很久以前,我问过堂妹,她是否会想念亲生的妈妈,她摇摇头说对亲生的母亲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妈妈,即我婶婶, 21岁嫁叔叔, 23岁喝农药死。
那个时候家里穷,夫妻因1000块钱吵架,叔叔打了婶婶一个耳光,积压多年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她喝农药。
她后悔了,哭着说自己吃了农药,被抬到了县城洗胃,可是从家里赶过来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她平常吃不了几次肉,冬天只穿两条单薄裤子,裤腿到不了脚踝,连不满周岁女儿喝米糊钱都要吵架。
洗完胃后,她觉得自己会好些了,拉着叔叔说,住院太贵了,我们回家吧,好好过日子,土豆该种。
但她没有等到出院,第二天就死了。
我婶婶高腿长,白白嫩嫩,鹅蛋脸,杏仁眼,干活也卖力,放到后来不一定能过上另外的生活。
只是在早年的时候,村子几乎与外界隔绝了,大家都穷,急需钱时借不到,婚姻也讲究一步到位,很多人并非没有别的路,而是看不到路。
她去世的时候,父母没有见过最后一面,葬礼那天,她妈妈悲痛欲绝,卧病不起。
葬礼上,道士将写有生日八字的红布挂在一只绿色鸭脖子上,又叫人接牌位和送亡者回家。

堂妹不到一岁,叔叔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大人们就随手找了一个小女孩,也就是我,跪在小雨中的稻草垫下接牌位。
那只被绑住翅膀与脚的鸭子,从高处沿红布滚到我的面前,我伸手接住了它,手是冰凉的,鸭子的身子却毛茸茸、暖乎乎的。
我记得婶婶出嫁的时候,笑着给我一包花生糖果,她那时候漂亮得如同天宫的仙女一般。
婶婶父亲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午饭时喝醉了酒,指责叔叔站着接牌位不肯,怎么能随意抓个孩子去应付。
后来有个人拉住了他,亲戚也带我回家了。
办酒席碗多是借来的,几天后有亲戚还碗,说先写欠条,过几个月还。
婶婶父亲与哥哥喝醉后欲让叔叔偿命,未能打到人,却砸坏了许多碗。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娘家人了,据说她的父母半年来头发花白,身体也佝偻。
谁能料到,婶婶走后仅过了一年,村里便兴起外出打工,叔叔去广东,家里想吃肉就有肉,没几年在县城买大房子。
堂妹上得起学,在县城读书,大学时获得一等奖学金,后来成为一名优秀的教师。
叔叔再婚,又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新婶婶不好堂妹,叔叔为了维系家庭的完整只能睁着眼睛闭着眼睛,委屈这个女儿。
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可是婶婶没等到那一天,也没有看到女儿成长。
有时候真正输掉的,不仅仅是1000块钱,而是最需要喘息的时候,身边没有钱,没有退路,也没有拉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