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真正令人害怕的地方,并不是疼痛本身,而是自那一刻起,一个人再也无法与世界联系。
活着时,即使身体遭受病痛折磨,即使内心反复思索生老病死恐惧,人仍可感受,也可思考。
疼痛当然痛苦,但是疼痛至少表明感官没有完全消失,表明人还在与自己的身体联系。
人可以因疼痛而害怕,也可以因害怕而找到意义,这些感觉本身,仍然是活着的部分。
死亡并不是将某一种感觉放大到极致,而是将所有的感受都按下停止键。
他不像黑暗中还有一双眼在适应,也不像孤独的时候还保持着意识,知道自己在孤独。
它更像是一个绝对的静止,连感官都不能触及任何一个东西。
世界还在,声音,光线,温度,人的来往也在那里,但是已经没有任何意识可以接住它们了。
因此,死亡的可怕并不在于身体是否疼痛,而在于意识与外界的通道完全消失。
人不再能看见世界,也不再能听到世界,更不再能对世界做出回应。
并不是没有话要说,而是连说这件事情都不会发生。
并非没有人接近,而是接近与否无法被感觉到。
我们平常说孤独,说黑暗,总是默认一个人承受着这些。

孤单之所以能够被感觉到,是因为还有另外一个人知道他没有得到回答。
黑夜之所以令人恐惧,是由于还有感官与意识在黑暗里摸索。
可是死亡把这种意识到寂寞,意识到黑暗能力都带走了。
这才是他接近虚无的所在。
虚无并不是一个人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也不是始终面临着某种具体痛苦,而是连面临痛苦的主体也不存在。
当感官不能触及、思考不能继续时,人与世界就不再有来回。
世界不能告诉他什么,他也不能给世界回答。
人活着的时候,总是可以通过感受与思考来确认自己。
即使这种确定伴随着病痛,恐惧与不安,它仍是一种关系。
我们被声音感动,被目光影响,因为一个念头改变了自己的感受,这些细微的来回,构成了人和世界的关联。
死亡切断了的是这种关系自身。
因此,真正令人恐惧的,或许并不是死亡带来多大的痛苦,而是死亡使一切感受与思考都停止了。
连孤独与黑暗都不能被感觉到,才是最大的虚无。
活着代表着还能感受,还能思考,还能与世界联系,死亡代表这一切完全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