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病逝,抗癌四年十月十六日,距三十八岁的生日还剩三天。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记得我迈着腿,但是想不起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是否哭了。
后来我抱住他的睡衣,躺在他睡着的一边,才真正明白,那个每天在身边的人不在了。
告别,守夜,火化,安葬,每一件事情都是完成任务,但是真正靠近他,看到他静静躺在那儿时,我还哭着喊,让我再看他。
火化之后,我抱住骨灰盒,如同抱着他一般,只是他变得很小,紧紧地贴着胸前。
那一段时间我整理照片,抄经,写信,也写下想说的话,像对着他的碎碎念。
写完后,难过一般会后退一些,但不会完全离开。
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的细节,都可以将人重新拉回到回忆中,一个聊天记录,一件衣服,一轮月亮,甚至一只鸟,一只猫都可以让我忆起他。
我曾经觉得自己慢慢走出来了,后来才发现,悲伤不是一条上升的直线,它会在一个下午、一段路上猛烈反扑。
这并非是不够坚强,也并非是故意沉溺,而是一起生活过的人都进入了自己身体记忆中。
他的离开,也使我重新看待了工作,考试,财富和所谓的前途。
这些东西当然很重要,但和爱人生命相比,确实很容易丧失分量。
我也会为没有考进面试,工作遭遇挫折而难过,但真正难过的时候,我最想要的是他的拥抱,而不是好成绩。
他生病后很少发脾气,很多不舒服不愿让家人担心,表面上安排生活井井有条,内心的悲伤或许没人真正看到。
现在回想起来,会心疼,也会自责,但是已经不能从他的口中得到正确答案,只能接受一些问题永远无答案。
我不想以一句话“时间会治越一切”来搪塞自己,时间可以做的,只是让伤口渐渐愈合。
伤口结痂后,有时候碰到还是会疼,只是不像最初那样一直疼。
这如同幻肢痛一般,身体已经丧失了某个部位,大脑仍然按照它存在的方式感受到疼痛。
失去了亲人也是这样,生活中少了一个人,心中仍然保留着和他的相处习惯、期待与依赖。
因此,真正需要面对的并非完全忘记,而是清醒地承认现实,不再幻想他突然回家,也不将思念当作否认。
我依然会去看他,带花,带食物,写信,有时对墓碑说几句,但我也回家吃饭,睡觉,上班,照顾父母与自己。
带着思念过日子,并非背叛他,而是承认了这段关系换了一种生活方式。
人总会失去所拥有的一切,留下的是共同经历的日子,以及被爱过,认真生活的证据。
我想要自己,也想要困在困境中的人,不要急于证明放下。
先将今天过完,允许自己伤心,也允许在某一个瞬间再次感到一点快乐。
清醒面对破碎的现实很难,只有这样,痛苦才会渐渐从无处不在,变成可以带走的一道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