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老太太,在一个下午,在我的陪同下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下葬。
你一个夏天带我来,我也一个夏日送你走。
生生死死,似乎都有定数,但是真正到了这一步,人还是会在那一刻被击中。
我当下最真实的感受,不仅仅是悲痛,还有卸下的轻松。
八年来,我一直背负着成天担忧的心理负担,担忧她何时会出现问题,担忧下次大出血是否会带走她,也担忧自己是否哪里没有照料好。
这种担心不一定说得清楚,它更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平时被生活掩盖着,直到她真正离开时才突然放开。
弦松了,人却没有马上放松下来。
空虚,不真实,与悲痛一同涌上来,心里似乎少了些什么,又似乎眼前发生的事情还没有真正地被自己所承认。
轻松与悲伤可以并存,这不矛盾。
只是没经历过的人,或许很难体会到这种感觉。
面对不能治愈的疾病与终末期痛苦,继续拖延,对她是折磨,对我也是长期的消耗。
所以到最后,她走了,对她和我都是解脱。
这句话听上去很冷,但它并不是不爱了,而是因为爱过,陪过,也看着她经历过无法改变的痛苦才明白,解脱感不能抹去悲痛。
他们只是一起出现了。
我在知足与不知足间来回晃荡。
知足的是,老天爷并没有在你几年前第一次出血的时候把你带走,还给了我们母女八年的时间,让我可以陪伴你,照顾你。
八年说长还是短,说短还是短。
它能让我记得你的生活,也能让我明白,照顾一个常年生病的亲人,不仅仅是一次住院或者一个决定,而是许多天,许多次的担心,慢慢叠加在一起。
但我不知足。
我不知道的是,那份永远不能割舍的母爱,为何会随一缕青烟,随风而逝。
人已经陪伴了这么长时间了,心里还是会想着再多一些时间就好了,再多听几句就好了。
但这个世界上最不舍得的东西,往往不是舍不得就可以留下来的。
那天天气很好,一片晴朗。
离开公墓时,我在心中默念着,老太太,记住我的模样,我的声音,还有我的所有。
下辈子,我还是你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