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看着一片灰暗的葡萄园。
冬天到了,枝干支撑不了雪,只有狭窄的枝杈还可以笼住一朵白花。
一只黑与白的灰雀忽然穿过田野,打断我的出神之举。
这些树伴随果农收获了夏天,也为北方带来了价格低廉的水果,但是它们已经老了。
枯黄的树皮上夹杂着一道道的白纹,就好像老人干燥的脸一样,开裂与白线相互共生。
凝望的时间久了,在死寂中又像是有一朵花在无声地开着,衰败着,等待下一个冬天。
我并不知道是否是灰雀,我只知道它的体型非常大,黑白相间,所以我就这么叫它。
灰雀的身上是没有灰色的,就好像我长大了才知道葡萄树并不是真正的树。
他们死去了,而活着的人们,也死了。
阿力离开了。
阿力大我十岁,出生就是一个智力障碍患者,家里并没有把过多的重心放在阿力身上,由于他还有个正常哥哥。
我小的时候放学路过他家,经常看见他全身脏兮兮的对人傻笑,怪叫,邻居们只把他当作怪物看待。
后来,他家搬到了我奶奶家附近,下午常常能听到他的叫声,那不是哭喊,而是野兽的嘶叫。
他的家里人对待他更像对待一个动物一样,一年下来没有更换洗衣服,也没有人打理他卫生。
我小的时候还和别的孩子一起用石头去砸他,等到他追得累了,再继续砸。
我总说我们,其实我已经记不起当时都是谁了,也许再加上这个我们,事情就像是群发的,似乎大多数人做了,就不再是恶了。
第一次看到阿力哭,逃学回家路过他的门口。
那时候他已被传成会发生疾病的怪兽,因为长时间不洗澡,就连呼出来的气都让他不安。
他家那只黑黄狼狗向我呲牙,吓得我哭了起来,阿力拿起树枝将狗赶回了院子。
他流了鼻涕叫我赶紧离开,眼睛红彤彤的,我当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傻子也会很难过。

他大部分时候是明智的,但是普通的孩子很快就学会了加减乘除的,他要计算很长时间。
星期天的时候,他会去找孩子们让他学习算数,他也会被骂得像猪一样。
没有人陪他的时候,他就拿着石头在地面上涂画着别人看不明白的公式与图案,由于他没有纸与笔。
我八岁的时候,阿力10八岁。
一场接着一场的高烧以及疾病使得他的意识变得越来越不明白,家里人根本就没有给他吃过药。
他的哥哥结婚之后住进了新房子,阿力没有地方去了,家里就在我对面那片葡萄田里为他搭建了一个小的阁楼。
那只不过是几块砖头和几块木头拼成的小房子,后来他和家里的人分开居住。
糖尿病,高血压,失明,他仍然活着,但家里只带着他去过一回医院,后来再也没管他。
具体是什么季节,已无人可言,阿力悄然离去,连丧礼都没有。
家人眼看着他渐渐地死去,却并没有为他而哭泣,他只是在聊天的时候被随口提及的一个山野新闻而已。
我已经记不清楚阿力的模样了,只知道他十八岁的时候催着我赶快走。
从初中走出村子之后,我又回去了,妈妈总是告诉我,又有谁离开了。
夜里我来来回回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模糊不清的脸庞,他们和我并不熟悉,唯一不同的是,已经不在。
堂哥的父亲因白血病去世,博文从一个调皮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小老头儿。
豆豆的父亲因为胃癌去世了,妈妈在精神失常之后改嫁了,小时候照料我的那个大哥也没有人照顾。
龙龙好多年都没有联系了,那个带着我去河里玩的红脸的小男孩,现在会在哪儿。
我喜欢的单马尾女孩,又成为谁的女朋友。
我并不仅仅是在难过着亲人的离世,而是在痛苦着,很多少年们的身影再也回不去了。
阿力所居住的房子在葡萄田的对面,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总是觉得还能够看到他哭泣的双眼。
我一定要记下这些,因为他们不完美,但是真实存在。
在那片山坡之上,有石岩,石峰以及鲜花。冬天的时候树叶落成了金色的颜色,雪后的冰晶就挂在枝头上,黑石和白雪交织在一起。
它非常美丽,也如阿力的死去,安静,残缺,但却不能被认为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