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十五岁,我还是一个会突然晕倒在学校的小孩。
那一次的检查,发现肿瘤压迫了神经,那医生所说的意思是很重的,可能在下一秒就消失了。
这些话并不是我亲眼听到的,而是后来我的姐姐告诉我。
她表示,我爸当天一直强装镇定,把我送到了手术室的门口,他脸上或许还保持着一副没什么事情的样子,。
但是人一旦走向手术室的门口,许多话就不再是想说就可以说出来的。
他没说什么,转身就进了厕所里。
那时候,我爸还有头乌黑的头发,每天用啫喱水都喷得油光闪闪的。
我妈总是笑他,说他的头发被狗舔过。
一个平日里把头发整理得非常精神的男子,遇到孩子生死攸关,能做的东西突然变得很少。
他从不抽烟,但是在厕所里他把整整的一包烟抽了。
我不晓得那一包烟到底是怎么抽的,也不懂得他抽完之后是否哭了。
我只是知道一个人要是平时不抽烟,但是在那个时候忽然抽完一包烟,烟可不是用来享受的,而是要让自己先坚持住。
手术后我出院,但这件事情对他没有结束。
他背负着我到处寻医问药,仿佛只要再多询问一个人、再多走一处地方,就会有一线的办法。

后来,他听从老和尚的劝告,背着我来到了寺庙里,在佛像面前磕头做揖。
他一直不低头,但为了我他低了头。
他从来都不打电话去借钱,那个时候打了电话借钱的话,语气里面充满着无奈与悲凉。
这些改变不是一下子就出现在别人的身上,而是在我爸爸身上的。
曾经乌黑的头发,每日被啫喱水浇得油光闪闪的,以肉眼所见的速度,变白,变少,直到他成为一个帅气地中海的老头。
我之后再回过头来看,才知道所谓的父亲的那种坚强,有许多时候并非他真的不害怕。
他只是无法在孩子的面前先倒地,所以他把慌乱藏在厕所里,把绝望埋在一包烟里,将无能为力隐藏在一次次的求医问药与磕头作揖中。
如果那一天我站在手术台之上没有承受过去,那么对于那位四十岁的年轻男子来说,应该就是绝望。
我以前只听懂了这句话,后来才渐渐明白它是多沉。
孩子还未出手,父亲就被迫想象出最坏的结局,却还要站在那里假装自己能够处理这些。
至于我父亲是否真的准备好了面对这个结果我不知。
我仅仅知道,他将能做的,不知该不该做,甚至是自己平时不会做的东西,都做了那么一遍。
如果一个父亲可以放下自身的头发,体面,习惯,尊严,并不一定是因为他一下子变得勇敢了,而是由于孩子命运悬着,他没有其他选择。
因此后来回想起这个故事,我记住的不仅仅只是肿瘤还有手术,更不只是可能在下一秒就消失了。
我更加记得厕所抽完的那一包烟,也记得背我的背影,同时也记住一个男人如何在害怕的同时,仍然尽力将我送到了下一个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