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九岁时父亲因病去世,后来长大才知道那场急病为脑梗。
当时农村医疗水平有限,未能及时得到治疗。
这件事情在家里没有马上被说清楚,至少对于年幼的我而言,父亲只是由于工作繁忙,无法回家。
每年的寒暑假,妈妈都会带我坐火车到奶奶家去。
她所给出的理由始终很简单,也恰似一个孩子可以接受的理由:爸爸工作忙,所以回不去。
一个人若不愿意让另外一个人突然遭遇坏消息,往往会先为他安排一套可听的说法。
这套说法不一定高明,但可以让日子平平安安地过下去。
妈妈还让人模仿我爸的笔迹,给奶奶写信件。
信中没有什么轰动的内容,重要的是,熟悉的字迹仍在,好像写信的人也在。
对于一个母亲而言,字迹这个东西不是一般的辨认线索,它和自己孩子的关系太深了。
但真正令人难过的是,奶奶并不是始终被蒙在鼓中。
十几年后,在奶奶去世之前,她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知道敏早已经不在了,我自己孩子我怎么会不知道。
这句话听上去好像揭穿了一个秘密,其实更像是她早已将事实放在心上,只是没有说出来。
她知道家里人隐瞒着她,是怕她难受,所以她也按照这个安排走下去。
你们欺负我是怕我难过,我知道,你们不说,我也假装不知。
这并非是她真正相信父亲还活着,而是她明白大家都在用笨拙的方法保护她。
而她也以同样的笨拙、同样的沉默方式,保护着带来消息的那个人。

很多人将这种沉默视为软弱,或将其视为老人糊涂。
但是奶奶自己说的很清楚:“但是我做妈的怎么会没有感觉呢?他不在的时候我知道。”
妈妈对孩子的感觉,不一定要证据,通知或一封信来实现。
这并不意味着这种感觉能够取代事实,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够通过感觉来判断事情
只是对于奶奶来说,孩子不在这件事情,可能早已经通过家人的口吻、来往的变化以及生活中的空缺,慢慢地到达了她的心里。
她没有问,并不代表她不懂。
她没哭,并不代表她难受。
她只是将知道这件事情的主动权交给了家里人,并将自己的痛苦隐藏于“不知道”之下。
从妈妈的角度来看,她是在努力拖延一个可能承受不了的打击。
从奶奶的角度来看,她或许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不愿意一家人因此再次遭受更大的痛苦。
于是,一个人承担着隐瞒、一个人配合的责任,十几年来,母子之间隔开的并非是一个谎言,而是一种彼此都知道却不愿揭穿的心疼。
这件事情最值得铭记的是,不是模仿的笔迹有多像,也不是奶奶什么时候发现的。
真正停下来的是,她们都知道真相,却没有逼迫对方说出话来。
有些家庭在面临丧亲的痛的时候,的确会选择沉默,不是不重视,而是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留下来的人少疼一些。
这种做法不一定适合所有人,也不能代替真实的沟通。
但是在这个故事中,妈妈的隐瞒与奶奶装作不知,背后不是冷漠,而是两代人一起承担一件不可改变的事情。
她们没有说悲伤,但都知道孩子不在了。
至于这份了解,谁先知道,谁后来确认,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