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图书馆哭得稀里哗啦,只有一瞬间。
医生表示,奶奶随时都可能死去。
我和奶奶并不是特别亲昵,但是她毕竟是我奶奶。
她会将好吃的橘子给我奶奶。
她是一个赖在家里不愿去医院的老奶奶。
她是会握住我的手,蹒跚地向前走去的奶奶。
她每年聚餐都给我夹鸡腿奶奶。
她腿脚不便了,还要送我们去楼下。
她是在贫穷、饥饿的日子里,仍然坚强地活着的奶奶。
她很节约,过期了还偷偷吃东西。
她是个被爷爷宠爱,不高兴时就大声骂人的奶奶。
她是母亲一遍遍抱怨,但还是每天照顾她的奶奶。
她说我靠家教赚钱时,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
她会一遍遍问我,一个人住在北京是否安全。
她笑着说:“我必须等到你们结婚了再走。”
她脾气倔,天天骂爷爷,逗得我们在一旁笑。
这些事单独看,似乎都不是大事。
但是一旦意识到一个人可能会随时离开,记忆就会忽然有了份量。
我才知道,她也是一个孤单的奶奶。
她是我家对面奶奶。
她想念着两个孙女,但不会说出爱。
她就是我偷懒,不去看她的奶奶。
她是医生表示已经不能离开的奶奶。
她也常被孩子们抱怨脾气怪异。
她没去过很远的地方,也没去过北京。
我一直是个顾虑太多的人。
之前和朋友谈及家人的生老病死,朋友问我是否有亲人离世,我说没有。
我也认真思索过母亲与父亲。
我说我一直在存钱,因为父亲喜欢烟酒,母亲过于节约,他们迟早会生病。
这些担忧听上去很现实,甚至是现实得有点像事先安排好的。
可是我却忘记了奶奶。
不是她不重要,也不是我从未爱过她。
但是她一直在我家对面,一直在那里,久到我将她的存在当作不会改变的生活。
人有时候是这样的,越是习惯的人,越是容易被我们在心里暂时搁置一边。
等到医生告诉她不能离开人,等到“随时会离开”这话真正落下时,我才发现我一直没好好想她。
我担忧父亲的烟酒,担忧母亲的节俭,却忘记奶奶也会老、也会病、也会有离去的一天。
说白了,她不是一个具体的“老人”,也不仅仅是家里那个性格怪异、令人抱怨的女人。
她给我留橘子夹鸡腿牵着我向前走。
她是一个想等我们都结婚,但不一定等得到她的奶奶。
因此我现在只想,下次回家的时候,对面三楼卧室还亮着灯。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