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于一年二月的某一天去世,从小我便被妈妈教导她不带我,爸爸老是耳朵软。
还没有分家时,从妈妈怀孕至生下我,坐月子的时候,我经常听到她和爷爷在旁边骂奶奶,都是不干活,不刷碗,难伺候。
后来妈妈可以干活了,奶奶为看村口大戏,将襁褓中的我独自放床上,致使我摔下来,头上磕了一个包还留下印子。
这些话听多了,我从小跟奶奶不亲,甚至对她也很不好。
长大后,我离那个偏僻的小村越来越远了,回去的也越来越少了。
可能是她越来越弱,与记忆中那个聪明利索的模样反差越来越小,我突然开始珍惜与这个瘪瘪的老婆婆相见的每一个机会。
她拉着我说自己当年被爷爷逼嫁过去的,隔壁村小伙子提亲,爷爷横门槛用刀拦人,说谁敢娶刘XX就劈谁。
她嫁给一个酒鬼,被打了一生,生了两个没有良心却自私的儿子,还有一个又可怜又可恨的女儿。
一辈子真的很长,没有想到我这个小时候最不被重视的一个黄毛黑丫头,竟然成为了她晚年最挂念的外孙女,也成为了最后一次见她一面唯一的孙女。
最后一次看她,是在过年的时候,我带着老公回家。
她已瘦得枯槁脏兮兮的,笑着拉住我,闺女,我这一辈子当家了,你爷爷在炕头爬不起来咧,我终于熬到了当家。
她眼睛明亮,转身对我爸说,你给远儿买的楼,以后也要给悦再买个楼。

我只是觉得她傻了,怎么还说这些。
她从油黑的看不出颜色衣服内袋中摸出卷好几百块钱,塞给我丈夫,那是每年都要给她的压岁钱,只是这次比以往薄了些。
我拒绝了好几次,心烦意乱,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已经没有力气了,也没有意识到她脸浮肿,一侧的眼皮抬不起。
我只是像以往一样想着赶快应付完毕,觉得她很烦,也没有意识到那或许是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最后讪讪的缩回手,把钱小心地揣回去,叹气坐在那儿喘了好几口气。
她一辈子太苦了,总是拉着我说谁谁谁不对她好,特别是爷爷怎么对她。
她说,一锄头将她顶到地头,疼得胸口炸开;又说腿被打的走不了了,躺了好几天,刚能下炕就由于没做饭挨了个拐棒,还指着这根棍子说现在我是家了。
我听不进去,站起来离开,像以前一样感觉总算应付了。
那天她还可以站起来,但是迈不开腿,只好拄着棍子倚着门说,不送你们啦,改天再来。
第二天早晨,爸爸送早餐时发现她已昏迷不醒,送去医院输几天液,我回上海第二天,她离开了。
奶奶病了,也当了一天家庭主妇。
说实话,从小到大,即使谁都说她不好,她也从来没有真正亏欠过我。
小老太太,你这一生太辛苦了,而我直到你死了,才知道我一直把你当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