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死的时候,姥姥不知道,家里没有告诉她,大家都选择隐瞒。
这件事听上去好像是保护老人,但是真正做起来,最难受的是很多既不能说话又不能正常接受悲伤的人们。
平常只要回家,我就会去看姥姥,可是那一次我没去。
送走妈妈之后的第一天又是第二天,下起了大雪,雪厚得快埋到了大腿上。
我在家呆了快一个月,一次也没敢看她老人家,因为我害怕自己会哭。
有时候人并不是不想见,而是不知见了以后如何说话。
姥姥要是问我妈妈,我该怎么回答,我又能不能把这句话说完整?我心里没有底。
所以我避开了她,也避开了必须承认母亲已经不在的事实。
过年回家,爸爸告诉我,姥姥知道了。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爸爸说,村里有个卖货郎的货郎,和姥姥说着说着,话说到村里有一个妇女,年纪轻轻的,才四十出头,前一段时候刚去世。
姥姥听了这话,就问货郎是村里哪一家。
货郎称西南头一家是姥姥猜出来的。
事情就是这样说出来的,没有人正式通知她,也没有坐下来讲真相给她听。
可是老人把这些碎片连在一起,往往比我们想象的要快。
第二天我去看姥姥。
她状态还可以,见到我之后,反过来安慰了我,并且给我准备了许多银箔纸,让我烧给妈妈。
姥姥没哭,我没忍住。
那时候我才明白,所谓的瞒着,并不代表老人真的不知道什么。
自己的孩子没了,做父母的也许本来就有感觉。
比如我姥姥,我们家附近存在好几个与我妈年龄相仿的人,但她最终还是猜到是我妈。
这并非是因为老人确实掌握了什么信息,而是因为她很了解自己的孩子,也很了解家里的反应。
家里人忽然不再提及一个人了,平时会去看望她的晚辈突然不来了,很多话都没说出口,反而留下了更大的空缺。
但是事情发生了,该隐瞒的时候,家人还是会隐瞒,因为谁也不清楚老人能否挺过去。
这种顾虑不难理解,谁也不愿意为了一句话,让老人承受不了的打击。
但是人毕竟没有了,长期不去看老人,也不可能一直抹去生活中的痕迹。
一年两年,老人也许不说什么,也许只是假装不知道,也许是等家人自己说话。
但是时间久了,老人怎么会完全不知道。
有些事情可以暂且不说,但很难真正隐藏起来。
家人隐瞒,通常是因为心疼,而老人最后发现,也不一定是责怪谁。
她只是以自己的方式,确认了那个再也没有见过的孩子,真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