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有一个朋友,我一直叫她关姨。
关姨的老公以前是开出租车的,很多年前一次农历的小年夜出车,后来被杀了。
这件事她隐瞒了公婆好几年,到后来,还是没有一直隐瞒下去。
那时候我才十几岁,处于旁观者的地位,只觉得隐瞒老人太痛苦了,既要编造一个可以让对方信服的话语,又要一遍遍地接受对方的询问。
我当时没想到,这种事情有一天会落在自己的家里。
我的表哥,也就是我的大姨的儿子,二十八岁的时候因抑郁症去世了。
全家人都没有告知姥姥姥爷,而是告诉他们,我哥出国。
这种说法一直持续了很多年。
我有时候去姥姥家买东西,姥姥总是说,还是我的二孙儿好,文龙是从小带大的,这么多年不说回来看我,没良心白眼狼。
每当听到这里,我的大姨都会流泪。
我后来才渐渐明白,老人觉得自己在责备一个远方亲人,可是她真正责备的那个人,已经没有办法回应了。
而大姨只好坐在那里听,既不能说出真相,也不能为儿子解释,更不能告诉妈妈,这些话永远传不到应该听到的人那里去。
这也许就是隐瞒最痛苦的地方。
它看上去是保护活着人,实际上却将所有人困在一个假消息中。
姥姥因相信表哥是出国,所以将不回家理解为薄情,将没消息理解为没良心。
大姨知道了事实,但只能接受妈妈对儿子的责备,也要承受自己不能纠正这种误解的苦楚。
我也尽可能避开大姨住在姥姥家时,并非是不愿意去看姥姥,而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场景。
当时我以为,瞒着老人就是将残酷的消息说晚一点,后来才发现,有些家庭如果选择隐瞒,以后面临的不仅仅是秘密。
他们还要保护这个秘密,重复这个事实,接受老人对这个故事的判断。
老人没有犯错误,她只是依据自己的知识理解了孙子。
大姨也并不是不喜欢母亲,她可能只是不能接受母亲知道真相后崩溃。
站在一旁的人最会说,为什么不告诉她,但是真正回到家里谁都不敢保证说出来会发生什么事。
因此这件事情很难用一个对错来定论。
我只知道,活着的人只能在两个痛苦中选择一个,一个是使老人明白真相,一个则使老人继续误会亡者。
但无论选择哪一个,留下的家属都需要自己承担责任。
对我来说,最刺人的不是姥姥骂表哥,而是她一直等待一个不回来的人,并将等待中的失望转化为对他的责备。
大姨只能听着,眼泪流了下来,却无法将这句话送给任何一个地方。
这并非是谁没有良心的问题,而是一家人在被一个谎言所拖住之后,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去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