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
好多年过去了,回想起来依然害怕。
我一直认为,我当时是可以救他的。
地震后,灾区重建房屋,以前老屋旧址离新家不远。
他做好了午饭,让我一会记得叫爸爸吃饭,拿着个小塑料袋走了。
快吃饭的时候,我爸叫我找他,我走到老屋的那条路上,邻居家没有带走的狗狂叫。
老屋前院无人,后院两门关闭,我叫了几声爷爷,无人应声。
后院有棵很大很大核桃树,长得很低,一大片树冠覆盖了整座院子。
那里一直阴阴的,也很久没人住在老屋里了。
我有些害怕,又觉得如果叫了他没有人同意,就不会再想办法进入院子了。
要是我进去了,他可能不会死。
这句话一直压在我的心里,像一件永远无法核对、也无法重来的事情。
我回来说没看到人,我爸说再等一会儿,等他回来了再吃。
他去查看老屋里的核桃是否熟了,打算回来。
没过多久,屋外的哭声由远而近,我跑了出来。
是爸爸抱着他爸爸坐在小广场哭泣。
我跑过去的时候,他身上还暖和的,我赶紧回到家里叫急救。
急救人员赶到时,婶娘已在我家屋子里烧纸钱了,我把她推出去。
没有用。
最后还是将他放在堂屋里,天气太热了,借了好几个风扇一直吹着。
我每天给他吃三次饭。
他的脚总是歪着,摆正了还是歪,眼皮也总合不上。
第三天,堂哥回来了,似乎他不动了。
那段日子,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感觉一闭眼,他就在门口望着我。
我一直很害怕,也一直认为自己本来是可以救他的。
每次想到这件事,首先冒出的不是解释,是害怕。
上中学前,我常常梦到他。
梦中,他从远处走来,拿着一大袋钱,说给堂哥,让我和堂妹陪他玩。
上中学后,我更常做梦,梦见很大的一片旷野,有人找我。
最后他说,他找到了我。
后来,我入了道,师兄说他始终没有离开,在我的阁楼上。
一年中元节之前,我又梦见他,他说要做饭来给我吃,可是我看到他在吃药,咳嗽得厉害。
我为他进行了超度。
很多年过去了,很久没有梦到过他。
可是想到那间堂屋,我还是会觉得自己站在那儿,为他把脚放正。
等我躺在床上,他又像站在门口一样。
我知道,梦不一定是告诉我什么,恐惧也不一定等于事实,但是那次没有进入院子的迟疑,已经成为我记忆中无法逃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