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我的外婆了。
她是早年因医疗事故离世的，那时太婆还在，家里人没有告诉她消息。
妈妈每次带我看太婆，都会先告诉我一句，太婆要是问外婆，就说外婆调去北京工作。
我那时年龄小，只知道是大人不断叮嘱的话，却不一定知道这句话的背后有什么。
一个人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家里却给她留下了一个还在远处工作的说法，这不是一般的隐瞒，而是大家一起为老人守护着一个不能触碰的空隙。
他们可能是不想让太婆知道，也可能是怕她承受不了，因为那时候，家里人选择压下真相。
这种做法难以简单地说明对不对。
别人在外面看，也许会认为老人有知情权，但是面对一个年龄很大的亲人，谁也不敢轻易地把最重的信息递过去。
很多家庭碰到这种事情，想的并不是道理是否完整，而是老人听了之后会怎样，身体能否承受得住，以后的日子还能否过得去。
所以“调到北京去工作了”一说就是好多年了。
后来，太婆去世前一天晚上，她突然提起外婆。
她说，怎么就老二(我外婆)没回来，再不回来恐怕见不到。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常，但是让人无法避开。
太婆不知道外婆离开了好多年，或者说，家里人一直不让她知道，但她心里好像一直记得这个女儿，也一直等着她回来。
亲人之间的牵挂，不一定每天都说出来，但是不会因为没有人提起而消失。
到了那晚，舅公才爬到她的耳边告诉她，二姐已经离开了，已经过去了好多年。
消息被压抑很久，最终还是以近乎贴耳的方式说了出来。
太婆听了以后，再也没有说话。
我不敢告诉她那一刻是什么感觉，也不能仅凭一句“再也没有说话”来判断她是否原谅了谁，或者是否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我们可以知道的是，只有她知道外婆走了之后，再也没有说话。
但是这件事情让我一直认为，隐瞒有时候并非是为了欺骗，而是家人在面对无法接受的事实时，能想到的笨方法。
它也不一定真的可以让人不痛苦，因为藏匿起来的离别没有消失，只是晚了很多年，才以一句迟来的告别落在老人的耳边。
而对于活着的人而言，最难受的或许也不是这句真相本身，而是突然意识到，她等的人早已回不来。
家里人当初想保护太婆，这个心意是真心的。
太太一直惦记着外婆，这份牵挂是真的。
两边都没错，只是有些分别，无论早说或晚说都会疼。
我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情，记住的并不是谁应该被责怪，而是“再不回来恐怕见不到”。
一个人一辈子，有的人等了等就等不到了，有的话拖了拖就成了最后一句。
因此亲人之间可以说的，就不要以为以后还会说。
但是当时的人不一定知道哪一句是最后一句，我们也不能在许多年之后轻易地评价他们当初的选择。
能够留存下来的，往往只是老人听到消息之后沉默的那个夜晚，以及家里人至今还记得的那一声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