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帐帘挂在那里,眼前是磕头,烧纸,混乱的人群,哭泣与嘈杂声。
有人看外婆脖子上掐痕,问她为何死了,又说这看上去像谋杀。
有人问外婆临死前对我说了些什么,为什么我没拦住她,反复说她最爱我,死后留下我。
也有人找她戴了一生的玉镯子,问镯子为何不见了。
有人拿着金戒指问,这个是不是换成了假的,为什么母亲死了都不让她安生?
还有人认为是鬼上身,追问她为何会喝药,并说有人能与死人沟通,要去找那人。
他们说,外婆死前一直跟外孙女在一块儿,以前也是外婆带外孙女。
但是就在那一天,她突然抱起外孙女来到后厢房,和外公一同睡觉。
有人问我,孩子,你记得外婆是如何死的吗?
我没回答,只有沉默。
“她最爱你了”,在那片混乱中被不断说起,仿佛所有人都替我确定了一件事情。
但一个孩子可以从这些话中确定什么呢?
是外婆真的爱过我,还是大人们希望我相信她爱我,所以一遍遍将这句话塞给了我?
过了一年,他们叫我到外婆家磕头,说外婆最爱我了。
过了两年,他们说外婆曾经对我多好,问我怎么就不知道,还让我过去为她磕头。
到第三年,他们不再说外婆对我的好,还责备我怎么能到新外婆家卑躬屈膝?
第四年,他们说得更重了,说如果不是外婆,我早死了,一个女孩子没人带我,怎么给她磕头还摆出一副表情。
最后,白眼狼这个名字也落到了我的头上。
你看,所谓的“她最爱你了”,后来不再是回忆了,而是一个要求。
我要接受外婆的爱我,要按照他们期望的样子悲伤,要每次被提醒的时候低头。
可是他们越重复,我就越不知道我到底记得些什么。
我记得白帐帘,记得磕头,记得烧纸,记得哭声,嘈杂,还有很多互相冲突的话。
我知道并不是谋杀,她是难受,至于为何会走到喝药的那一步,我当年不能说出口,只能说谢谢。
但是知道这些,并不代表我就可以马上相信她爱我了。
她爱我吗?
也许我忘记了。
她真爱我。
或许我不愿意接受这些东西。
或许,她可以选择和我一起生活。
一个孩子无法帮助大人理顺死亡,也无法通过一句“她最爱你了”,将不确定记忆转化为确定爱。
磕不磕头,也无法证明一个爱过谁。
我只能说,我记住的是这些,而不是他们让我记得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