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临走之前还让我梳好头发、袖子折好,说要把自己清理干净,不要让别人觉得我是没有母亲的孩子。
送她走的时候风雨很大,我先拿着她衣服下楼,在心里说妈妈,我害怕。
后来带着遗像到殡仪馆的时候,风雨突然变小了,火化之前休息室外面出了太阳,亲戚说她很幸运,我觉得她听见了。
她给我做了一个小香包,里面有艾叶菖蒲的味道,过了好久还在。
我到墓地擦台子,摘野花,白色带粉红那把还好,粉红的已晒蔫了。
我也在抽屉中找到了那个香包,然后突然感觉生活没有意义。
她曾问我,人活着有意义,我说没有大道理,吃到好的东西,看到好的花,就是全部的意义。
她再问了一遍,我也重复了,后来她闭上了眼睛,不说话了。
我曾对墓地说,想回初中,被困于无限循环中,毕业后回初一,反复。
那个时候成绩好,可以让她骄傲,烦恼小,她喜欢的事情,早上给我煮胡萝卜和杏鲍菇吃,家里只有我俩。
若一直循环至我的死期,突然结束,我便与她在一起。
那时我认为这样很好,甚至想要这样。
她小时候喜欢滑冰,画画,国画,水彩,素描都画得很好,后来只是有时候画几笔。
我在车库见过她丢弃的画稿,花丛中有个吹笛的年轻女孩,侧脸美丽。
她年轻的时候穿牛仔外套,披着头发,我坐车的时候常常想象她穿滑轮,轻轻地从旁滑过去。
我想她疼的厉害,也想人最终都孤独。
我梦见她仍在重病床上,偷偷亲她脸。
我怕自己得跟她一样的病,也想过要是真的那样的话,我应该不会那么害怕了。
小时候梦到自杀,意识漂浮起来,看到她在床边哭泣,那时很难受,后来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没有人再叫我丫头了,我也不知道将来找谁说话了。
爸爸是唯一的亲人,但我有时候不想见他,也不敢说她,怕他先说。
遇见幸运的事情,我总是觉得是她悄悄塞给我的东西。
写家人的时候,别人说妈妈在楼下等着孩子回家,我说她不放心,她会到车站接我,打字打一半哭了。
她离开之后,我谈了一段让人更加孤独的感情,后来分手。
后来,我遇见了喜欢的男生,结婚了,感到幸运,也有些惊讶,好像又是她的运气。
婚后不久,我怀孕了,预产期是夏天。
一开始我对肚中的孩子没有太多的母爱,直到洗好了一排粉色的衣服,看到它们如同春天水边刚刚长出的嫩芽,才对新的生命有了些许期待。
我想,只要一切顺利,我会为孩子穿漂亮的衣服,用她教我写的方法教孩子。
于是我有了一个我需要牵挂的家庭。
我也想过,要是生产不顺利,也许会和她一起生活,只是怕丈夫和爸爸孤单,希望他们将来都能找到家。
后来鱼鱼长大了,皮肤雪白,眼睛大而机智,头发稀疏,是个可爱的小孩。
工作中经历了漫长的崩溃,项目有起色被别人接手,对方哭诉多年努力终有回报,领导也称她不易。
我经历了内耗与自我怀疑后,慢慢明白了,人活着很幸福,工作只是工作,多看生活。
鱼鱼会咿呀,会翻滚,扭动,扶住围栏站起来,对我和爸爸微笑。
晚上她会来到我身边,用小纱布盖住圆肚子。
我常常想,许久以前的我,是否也会如此让妈妈开心?
我没有将遗憾当作另一个人的代替品,而是带着她教会我的一点温柔,重新组成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