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的一个周六,我参加了模拟考试,中午放学骑着自行车回家,邻居的调皮男孩对我说“你爸死”,我气得回答“你爸才死”,心里却是半信半疑的。
到家门口不见白布,我刚松口气,大伯母就急忙出来叫我赶紧去看爸爸,进门发现客厅是灵堂,爸爸穿着蓝色的寿衣戴着黑帽子躺在木板或者席子上,妈妈跪在一旁摸着他的眉毛喊他名字。
最小弟弟才5岁,其他弟妹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跪在妈妈旁边,摸到爸爸穿着寿衣手臂冰冷,脸已发青发黑,却没有哭,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妈妈责备我爸爸死了也不哭,我想起了电视剧中用针扎手指能醒来,又想起刚学会克隆羊多莉,甚至想留下一根爸爸头发,等长大了把他克隆出。
那日亲戚众多,家中母猫生一只小猫,有人言猫只生一只为好兆头,我不知爸爸去世为何还算好兆头。晚上小猫从压紧的笼子中摔下而死。
母猫平日里会自己打开笼子,大人怕它撞到遗体才将笼子压紧,睡觉的时候我梦到爸爸没有死去,醒来泪水满面,第二个梦里又梦到亲人一个个死去,哭泣着醒来。
爸爸早逝,据说遗体无法在家呆太久,看好日子三日后下葬,请人诵经,子女一次次送他过桥,我才渐渐回到现实中,后悔前两天和他顶嘴,赌气不叫他。
我要告诉他,只要他回来了,以后他说的什么我都听,可惜他已听不见了。
吊唁的人过来之后,我才明白家里建房子打地基欠了好多外债,小的有人看着我们可怜就免了,大的也同意慢慢还。
出殡的时候,路人都在窃窃私语,说这么多的孩子还小真是可怜,伯父跟随灵车走了,我却想爸爸是否像电视剧里一样假死离开,因为不想给我们,甚至多年以后也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回家后,我从伯母那儿拼出经过:爸爸坐在亲戚家里突然低下头停止了呼吸,被紧急送到医院,还派人去学校找弟弟看最后一面,死因我一直没弄清楚,只知道是心肌梗塞了。
我总是想,如果当时有个人会急救,结果会不会一样。
丧事办完,亲人散去,家里忽然安静的可怕,妈妈坐地上看着天空发呆,我们围绕她说会听话,害怕的是她抛弃了我们,而不是她的态度。
之后妈妈烧掉了爸爸的衣服,结婚证,照片,只留下了抽屉最底层的一寸黑白照片,我想那不是遗忘,是故意留下的,衣柜里的深蓝丝绸衣服像寿衣,我一直不敢开。
那个周六是人生的分水岭,我是大姐,只能帮助妈妈照料弟妹,努力做让她高兴的事情,高中毕业前总是梦见爸爸没有死或者有话说。
我后悔曾经羡慕别人会开玩笑的父亲,嫌弃他骑着电动车送我去上学,不是开汽车,也想起了他怕我们长高买口服液,买三轮车,自行车,下班带着小玩具,而我总是觉得他严厉,与他不亲。
很多年后,我成为了妈妈,家里条件好,弟妹也很争气,大家都赚钱了,可惜他看不见。
他很久没有进入我的梦里,我有时候把生活搞得很乱,就想他会不会责怪我,他爱面子,喜欢炫耀我的成绩,我努力读书考上985,但是觉得后来没有发展好,不知道他还在关心我。
我依然很想他,只想有一天在梦中再见,告诉他,这么多年来,我没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