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长期在外打工,一般过年才回家,我八岁的时候,他忽然回来了,我高兴极了。
但没过多久,他就跟我妈、姑姑和几个亲戚整理行李离开了,我刚刚看见他的兴奋也没了。
后来妈妈隔天回来,父亲一直没出现,我问她去哪儿了,她也不答。
直到年中,老妈带我到当地医院看父亲,我再一次见到他,仍然很高兴。
可是病床上他瘦骨嶙峋,脸色如纸一般苍白,我心里一紧,但没有多想,因为那时我不知道死亡的意义。
父亲看到我,只是挤出一个笑容,不停地摸着我的脸与头发,眼里有泪。
他打开纯牛奶给我喝,一口气给我喝两三盒,那时候家里不富裕,我只有过年才喝得到。
离开的时候我问他何时回家,他没有回答,只是始终拉着我的手,让我以后听母亲的话。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个下大雨的夜晚里,母亲和我被电话铃声吵醒了,她听完电话后,神色忽然变得很焦急,赶紧穿好衣服跑了出来。
那晚她没回来,卧室门一直敞着,我隐约感觉到什么,看着外面楼梯口一夜未睡,期望灯光亮起,老妈可以带着老爸回来,一家人像以前一样睡在一块儿。
可是直到天亮,他们都没回来。
傍晚妈妈终于出现的时候,眼睛通红,还在不停地抹眼泪,我想要撒娇,可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几天后我又见到了父亲,他躺在透明的冰棺里,安安静静,没有呼吸,像睡得很香甜。
我记得以前他回家时,我因太兴奋而睡不着觉,常偷偷将脚放在他鼻子边闻,调皮地挨过了他的揍。
可是这一次,他躺在那里,我再也没有时间逗他了。
葬礼结束之后,我在火葬场看到了父亲的最后一面,他坐在小推车上,身体笔直安静。
母亲,堂姐,奶奶,婶婶这些女性亲戚都跪下来哭了,平时严肃的伯伯叔叔也在一旁抹泪。
我跪下,神情茫然,眼泪一滴也不流,心中却像压着块石头。
等到母亲她们收了父亲的骨灰,我才知道那一跪一哭,原来是永别。
那日于殡仪馆,火葬场,墓地,我似无事人,甚至手持殡仪馆大理石扶手滑梯。
母亲她们觉得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其实那是我逃避的方法。
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父亲真的不回来了。
后来很长时间里,我总是梦到他推开大门,带着零食和水果回来,给我一元钱,然后和母亲一起做饭。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上吃饭,这样的幸福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醒来的时候,我总是满脸泪水,才明白梦里的团聚多难得到。
后来我听到母亲和姑姑的谈话,才知道父亲在年初外出之后身体很快就发生了变化,失去了劳动能力,去医院检查发现是肝癌,于是赶紧回家治疗。
母亲知道后联系亲戚,带着他积极治疗,还托我托姑姑照料,四处求医问药,花光积蓄购药。
可惜发现太早,已是肝癌晚期,最后没挽回。
那个雨夜,父亲躺在病床上忽然病情加重,等到母亲和姑姑到来时,人已经死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我一直爱着烟酒。
一家人聚在一起的小幸福,成了我晚上梦回时望不到的东西。
直到后来,我有时候还会梦到爸爸回来了,但是每次醒来,我都知道那是我不相信的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