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终于把一件大事情处理好了,又查出了癌症。
手术后我觉得没事了,即使不能说话,只要活着就行。
但不到半年,癌细胞扩散到无法回天。
那时候我和一年见两三次,加起来不超两个月老公关系不好,对于未经同意搬过来住,我要照顾孩子的时候转身离去的婆婆也很不满意。
冬天特别冷,我妈去看病的小舅,我就把我爸接回家。
单位忙,我得买菜做饭,接送两岁半儿子,我妹难产坐月子,我还得隔天看她。
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我没注意到爸爸越来越少吃饭。
那天中午,我一边训练儿子,一边对只吃了几口饭的爸爸发火。
他说不出话来,只抱着我的儿子,比划着要我吃饭,又摸了一下我的头,转身回去。
我知道我不该发火,但还是送孩子到小区阿姨家去上班。
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医生打电话让我爸自己去医院。
我走了过去,听到医生说五官六腑都有癌细胞,要早做准备,脑子一下子空了。
医生表示,爸爸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状况,只是不想去做无谓的挣扎,也不想让自己难过,所以一直坚持着。
当我进入病房的时候,他孤零零地蜷缩在床边进行雾化。
他看到我还笑,招手让我走。
他写在本子上,自己没事,只是下午不适来做雾化,让我不要着急,赶快回家管孩子。
我终于哭了出来,一遍遍说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早发现,是我总觉得来日方长,还训他不好吃饭。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沉默地说没事,又写道,不哭没什么大不了。
我写自己不孝女,坏女儿,他摸了我的马尾,说我是姐妹中最心软、有才的。
他还遗憾,本来想再给姐妹三个挣些钱傍身,这次没有机会了。
我硬说他不可以说话不算话,还要给女儿以及外孙们挣钱,赶紧好起来,他笑了红了眼眶,点头同意。
接下来两个月,我在愧疚中看到他被癌细胞逐渐折磨。
他饿了不能吃饭,只能用营养液维持,止痛泵也不能完全减轻疼痛。
可是他一直很坚强,单位的人看到他,还是会挣扎着站起来握手,有点精神就催促我回家看孩子,催促我姐回去休息。
我妈妈让他回家输液,他摇头说不了了,因为我胆小怕我以后怕。
大年三十夜,医生告诉我,人不行了,我妈妈在她耳边让她再坚持一天。
他果然坚持了两天,之后在病房灯光下,看遍了我们每个人,渐渐闭上了眼。
我明白生老病死无处不在,也明白对他来说也许是解脱,但心里还是有遗憾。
那个保护我们的父亲,那个从不说大话、被我批评还笑呵呵的爸爸,那个半夜背肚子疼的我到医院的父亲不在了。
那时我才三十岁。
后来很长时间里,我陷入愧疚和痛苦中,甚至不敢上班,害怕议论,害怕安慰。
后来我不怕提起他,会跟姐姐妹妹忆起他,也会买东西的时候想起他喜欢吃什么,问儿子还记得不记得姥爷,再把姥爷的模样和故事说给他听。
我终于知道,悲伤并不是消失了,而是由刺痛转变为可携带的思念。
也许,是爸爸舍不得我的一直难过,回来抱了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