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突然脑溢血离开的时候,五十五岁,还没有退休,前一天还是平常的一天,后一天我就没有了爸爸。
遗体告别的时候,我表示他善良热诚,待人友善,有责任心,孝敬父母,爱护妻儿,是全家人的骄傲。
我对他说,爸爸,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养育之恩我将铭记一生,女儿永远爱你。
但真正的日子,是在告别之后才逐渐变得漫长起来,醒来最难受,梦中他还在,睁眼后只剩下空的一块。
我一直在复盘从发病至送医的过程,怀疑自己是否没有尽到责任,是否早一些发现异常,结果就不一样。
我看到他曾经血压过高,喝水呛到,重复说的话,身体一侧麻木、耳鸣,但是没有仔细留意,之后这些细节都成了责备他的证据。
妈妈一次次告诉我,那天爸爸的心情很好,没有预兆,抢救也及时,我们尽了全力,但是愧疚并不是一句话可以关闭的开关。
我甚至觉得自己不相信医生,怀疑是否耽误了治疗,直到后来才明白,我是在为已发生的事找一个可以修改的出口。
但是人生并没有重来,已做出的选择,也只能回到当时的情况下看。
爸爸小的时候拉着我唱儿歌,发面馍馍,骑自行车教我学车,考试陪我挑排骨骨头。
我骨折时,他蹲在地上不断调整双拐,热的满头是汗,吃饭时总说我刚出生的模样,我却嫌他啰唆。
他给我包新书皮,督促我背电话号,给我调空调,买我随口提及的食物,收好我送的每一件东西。
这些看起来很琐碎的事情,后来才知道是父爱,父爱如山,我知道太晚。

我一直觉得快乐是对父亲的背叛,活着好像在证明自己不需要他。
后来我才知道,带着他的爱生活,并非忘记他,而是将他给予我的照顾逐渐转化为照顾自己与妈妈的能力
妈妈在悲伤中,我不敢只是崩溃,努力陪着她吃饭,出门,办理手续,努力撑住这个家。
可是“坚强”并不是不哭,白天照样上班,晚上还是崩溃,梦中一次次救回爸爸,醒来又一次失去了他。
那一段时间我经常失眠,吃不下东西,掉了十五斤,也有过想要结束生命的想法。
这个时候不能光靠意志去硬撑,如果已经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应该马上叫家人陪同到正规医院去求助。
人并不是机器,悲伤、愧疚与身体反应叠加起来,承认自己支撑不了,并不代表软弱。
后来爷爷去世了,家中连续缺少两个重要人物,我才明白,所谓的长大,有时候并非准备好了,而是再也无人为你挡在前面了。
我学会了表达感谢,学会珍惜在身边的人,也学会允许自己在一个下午快乐一下。
后来,我有爱的人,也做了妈妈,人生重要时刻依然会想到爸爸。
他不会再看到女儿炒菜,爱人与被爱,也不会看到自己变成姥爷,但是这些爱并没有消失。
我还会梦到他,梦到我们一家人坐在老房里吃饭,醒来还是疼。
但我终于明白了,思念并非将自己困于过去,真正的告别并非将爸爸从心底搬离。
我是爸爸女儿,也是我的根,我会用这份爱将日子过下去,等忙完这一辈子,再好好跟他讲讲这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