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逝世三年后,我携老婆孩子回到老家过年,大年初二一大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父亲早已去世,家中仅余我、妹妹及母亲,姥姥、舅舅皆劝母亲改嫁,甚至替其相亲,后来找到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但对方只愿男孩不愿女孩。
我知道后告诉母亲,让她自己走,我留下来照顾妹妹,奶奶还在,我也可以跟奶奶生活,母亲最后不愿离开。
大伯与奶奶经常来帮忙,农忙的时候大伯几乎为我们做完了工作,那时收割,拉粮,交公粮全靠人力与车。
我未读几年书便出去打工,做过学徒,搬过砖,睡过桥洞,进过流水线,也杀过鱼,第一年甚至仅有吃住,后来老板给了我五百块钱返乡过年。
妹妹学习很好,我一直给她读书,她后来留在了上海并且成为了家庭成员,多年后又将母亲接回家住了半年多,母亲又到我那住了近三个月,寒冬里非要回老家,我只好叫儿子带她回去,没过多久她就在家中去世了。
母亲头七之后,我和妹妹也离开了老家,按照当地的规定,亲人死后三年内不可办喜事,过年不贴春联,我便认为那里没有人了,也没有什么可以回去的。
偶尔想起母亲,我会一个人开车回去,看见大门紧闭,围墙倒塌,院子里荒草丛生,村里只有老人和孩子,发小也在外地。
一晃三年,发小每年年底都会拍村里视频问我是否回家,我总是内心一沉,因为那个家,我实在害怕回去看到凄凉。
后来我依然带着家人回来了,车进小路时,近乡怯懦,我甚至想象着怎样和村口人打招呼,额头不由自主地出了汗。
邻居热情接待我,递烟寒暄,院子里满是垃圾与木棍,电早已断了,刚子陪我到集镇上重接通电话,灯泡只发出昏黄光芒,煤气也没了,只能用地锅煮饭。

母亲死前留下来的柴火还在,我抱进厨房,青黑色的烟由烟囱升起,村里人都知道这个家里有人了,我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回来了。
发小带我去赶集办年货,我不知道买了什么东西要去看谁,最后只买两只鸡和两条鱼,亲戚早就走了。
强大妈以前经常帮我们家,年年送红薯与白菜,后来她种不下地,知道我回来了,还蒸了七八个馒头送来,香味跟小时候的一样。
刚子来了,他曾健壮,现在偏瘫后拄拐生活,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还是热情地为我们送菜,丸子与果子。
那一瞬间我想起,小时候家中过年什么也没有,街坊们一家送一点,我们兄妹也有很多吃的。
大年初一,我为父母上完坟,跟村里人一家一户拜年,长辈握着我手问长问短,让我常回来,也问妹妹过的如何。
但拜年很快结束了,别人走亲戚,我只好坐在家门口,见到熟人就打招呼。
别人在过年,而我在围观别人的过年。
大年初二,我收拾好蔬菜水果给刚子送去,他问我为何这么早就离开了,我说年已经过去了。
真正离开我的并不是没有地方住,而是看到别人一家一家出门,看到邻居门口挤着亲戚,再看看自己的门前,除了老婆和孩子什么都没有。
我将院子钥匙交给刚子,让他家种菜,不要让院子荒废,然后开车离开,望着一辆辆车走进村子,我知道那是谁家亲戚,也知道他们热闹和我无关。
父母不在,老家确实只有回忆,而回忆有时并不是安慰,而是你在人群中仍然知道没有可以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