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说我的疯娘没有孩子,可是我六岁的时候,家里忽然多了一个四岁弟弟。
他白嫩,会认字,会说外语,奶奶称他福宝,他却坚持称自己为高深,直至爹举起棍子,他才改口说。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家里孩子,而是小叔带回的。
他原本是来自一个三线城市,四岁时走失,穿红色羽绒服,背小书包,有一个黄三角形物件与一本《小王子》。
爹跟小叔说话时,我躲在门后看见,他们说有个人出两万买了男孩,还说高深的父母一直找他。
那一瞬间我记得了他的名字,也记得了这个城市。
高深刚来的时候总是哭着找妈妈,后来由于挨打,连那串号码也不敢念。
他为我挡住了一次伤害,眼睛也因此坏了一只。
村里没有好的救治条件,郎中说眼睛不能保住,如果去城里医院可能还有机会,但是家里没有人愿意给他花钱。
他从此被称作独眼龙,也成为孩子们欺负之人。
我十岁的时候,他教我识字,我就想,等我有能力了,一定带我回家。
村里开办免费学校,父亲本来不让我们去,后来听说每个月有补贴,才放心让我去上学。
学校离家有三十公里,我每天早早起来跑步,最终成为村里唯一的坚持的孩子。

刘校长说,知识可以让人想去的地方,我想去的那个地方,是高深家。
为继续读书,我同意了村长的婚事,又以资助与补助离开村子。
我没有把这桩婚事当作归宿,只是把它当作暂且逃出的门。
读大学的时候,我买了个二手手机给高深拍照,被爸爸发现,挨了一顿揍。
娘死后,高深将她藏于草纸上求救的字句给我看,我才明白这个被称作疯子的女人也认识字,一直求救。
我想要带高深走,却在村口被拦住,只能一个人走。
毕业之后,我到快递站去送快递,那里可以接触到很多本地的人。
那个城市有一百来个快递站,我每隔几天换一个地方,看到收件人姓名高的包裹,就忍不住想要。
我打开过许多家门,询问是否走失过一个名叫高深的男子。
有人因照片被吓到,我也吃过投诉,花姐却将我当亲妹妹,说要陪我一同找。
警察曾经帮我看过档案,但没有叫高深失踪记录,我也没有更多的证据,只好暂且作罢。
我坚持找,并不是因为相信一定可以找到,而是我知道,他曾经清晰地记住自己是谁,也曾认真地等待过妈妈。
后来,我去看资助我的夫妻,才发现他们的失踪多年女儿,竟然和我手中的照片长得一样熟悉。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找一个人的道路,往往不只是通往一个家庭,也会碰到另一家多年不敢触及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