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浙江老家奶奶八十三岁去世,我守灵的夜晚几乎一夜未眠,只是一边加蜡烛,加灯油,一边默默流泪。
我出生于上海,小时候父母忙不过来,我在奶奶身边,姐姐去外婆家。
老家有棵枣树,每年都打枣是我的乐趣,夏天有西瓜,桃子,葡萄,梨。
早上吃霉豆腐,泡饭,中午和晚上都是红烧鲫鱼,梅干菜及各种蔬菜,那时梅干菜没有肉。
奶奶洗衣要去河埠头,夏天我们在那里游泳,家中没有自来水,水需要挑夫挑入水缸,花费不了多少钱。
长房长孙,三房唯一儿子,吃饭坐主位,姐妹、阿姨与姑妈不可上桌,只能在厨房就餐。
那是贫穷的年代,过年走亲戚,能喝糖水已是很高的礼节了,能吃白斩鸡也是难得的。
奶奶总是留给我鸡白香,长大后我才发现,鸡腿似乎更好吃。
后来,念佛成为奶奶生活中的重要内容,邻居老太太十人一桌诵南无阿弥陀经,念完后用红印作证,称可烧给逝去亲人。
奶奶有十个孩子,老大姐死了,我爸是真正老大。
爸爸上初中后,很少回家,寒暑假当然也会回来,只是等到同龄人结婚了,奶奶也着急了。
但是,爸爸高中就恋爱了,后来跟妈妈一起考上了上海大学,后来有了姐姐跟我。
爸爸母校是名校,我小时候去过,那儿有白马湖,也是电影拍摄的地方。
一个导演曾经是那个学校的学生,他在母校的宿舍里在校庆前一天喝了一些黄酒,后来去世了,第二天的学校庆也就不欢而散了。
当时爸爸跟他坐一辆车上海到母校,但是这么多年,我没见过爸爸喝醉过。
后来爸爸不再喝最爱的杨梅酒了。
奶奶之前并没有工作,爷爷在五十九岁的时候离世之后,她还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爸爸与大姑妈也相继工作,养活了一家人。
妈妈说连把开水倒进壶里也做不好,但是我回到上海读书后,妈妈做出来的番茄炒蛋很好吃。
那时候爸爸妈妈到火车站接我,还买了个蛋糕给我吃,我却有些抵触。
奶奶第一次到上海看孙子的时候,我觉得她已经变老了。
每年的寒暑假,我都要回到老家去,那里有着熟悉的气息和小时候的伙伴,但是彼此的话语却越来越少了。
鲁迅说和闰土没话可说,也许就是这样的感觉。
从上海回老家要坐一晚装货的火车,车上只有个马桶和一个帘子。
后来有高铁了,我不想真的回去。
奶奶是夏天去的,那天晚上可能是酒精的作用,我泪流满面,只能念阿弥陀佛了。
后来我成为佛教信徒,渐渐明白利他是福报。
不杀不仅是戒杀生,也是在相处的时候让人感觉春风拂面,喝酒本身并不是罪过,酒后乱性是丧失理智。
不盗不仅不能偷东西,也不能拿不义的钱。
我开始明白空就是色,色就是空,也想到了量子物理学中薛定谔的猫与量子的纠缠。
量子力学中的空和金刚经中的空,到底相同在哪里,不同在哪儿,打坐的时候可以想想。
奶奶给予我的,不仅仅是童年饭菜与一棵枣树,更是她晚年一直相信的生活秩序
悲喜交集,大概就是人记得失去了,但仍然愿意过好日子。
阿弥陀佛,诸恶莫作,众善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