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车祸离世时,爷爷已住院半个月,先在县医院,后又转回镇上卫生院。
他那时糖尿病并发感染,原先也得过脑梗,住院时口齿不清,头脑也常常糊涂。
但奇怪的是,他眼睛总是转的很快,好像在病房里找东西似的,又好像只对周围的声音有反应。
在接表哥回来的那个半夜里,姑姑常常从病房出来接听电话,从那之后,表哥就再也没有去看望爷爷。
这件事情真正令人难过的是,不是表哥突然消失了,而是爷爷不知道发生什么。
或者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没有明确地问过表哥到底去了哪里,也没有办法将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家里人只能通过他的眼神,清醒与昏睡之间,猜测他还在等待着谁。
人在这个时候最为无力的地方,就是明明有件天大的事情发生了,却很难将它准确地告知病床上亲人。
半个月后,爷爷也开始嗜睡了。
有的时候他很清醒,醒来就睁着眼睛到处看,大多数时候昏睡在床上。
医生说没几天了,让家里接回去处理后事。
这句话听上去很冷,但对于家属而言,往往不是一个简单的医嘱,而是告诉大家,可以陪伴和说话时间不多了。
接回家后,爷爷依旧这般醒来睡去了一周。
家里人守候着他,却不一定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说什么似乎都离不开那个已离去的人。
一天他醒来的时候,奶奶问他:“你在等多多吗?”
”他眨了眨眼睛,奶奶接着说:“别等了,多多多时间就走了。”
意思是,别等了,多多早已走了。
我不敢说这个眨眼是明确的回答,也不敢说爷爷听懂多少。
但是那一瞬间,奶奶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家里的人也终于不再绕开表哥的离去小心地试探。
有的告别不完整,甚至没有一个清晰的回答,但是亲人依然会在那一瞬间告诉他,也告诉他自己一直压抑的话。
那天晚上,爷爷咳嗽了一阵,之后就没有再坚持。
表哥先走了,爷爷隔了一段时间也走了,两个本来还会在家见面的人,也先后在日常生活中消失了。
留下的人记住的,往往不是一个完整的对话,而是病床上眼睛,半夜出病房接听电话的姑姑,以及奶奶那句带有乡音的话语。
人对于亲人的离开,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说他已经走了,然后带着那些未说完的话再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