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问一句,既然死亡代表着永远消失,那还怎么谈论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如果“自己”是指意识的话,死亡之后,消失了的是自己,而不是世界,但是一旦将一个无形的东西拿来与世界比较,问题本身就不可能成立。
把死前的我和死后的不存在的东西放在一张关系表中,本身就是一个非法的行为。
听起来似乎在找茬,但是这个漏洞正好暴露出一个观点:我们总是将自己与世界视为两个独立的单位。
活着的时候,好像是我在影响世界,世界也在影响我,彼此像鱼与水一样融合。
但鱼离开水依然存在,意识却不一样。
“我”存在于世界,离开了世界,我就无法保持自身的存在,所以所谓“我”的独立性被取消。
这并不是说世界只包含了我,而是“部分”意味着可以划分、可以分离,如同苹果上一块果肉,离开苹果仍可独立存在。
我不是这样的部分,我离开世界之后,并非是成为一个孤独的人,而是什么都不是。
也不能以鱼与它身上鳞片相比较,鳞片从鱼身取下仍然是鳞片,而我离开世界之后并不会留存一个能够独立成立的我。
更不能以整数与整数集相比较,一个整数能够脱离集合,成为自身的元素或者集合,而“我”无法达成这一点。
也不可以说我是空集,因为我在世界上存在的时候,我是有价值的。
那么,我和世界到底是什么关系?
答案或许是,在不确定世界的背景下,“我”甚至不能想象。
既然单独在世界上的自我意识是不存在的,那么严格来说,“我”从来就没有以这样的方式生活过。
这里所说的“我”,并非否定人的经历,而是否定一个能够脱离世界、独立成立的自我认识。
由出生到死亡,只是世界机制不断运作的过程,所谓的死亡也并非是原本独立自我的后来消失,如同果子由生长到结束一样,我也许只是其中的一个阶段。
从这个角度来看,死亡之后并非是我与世界断绝了关系,而是关系这个词一开始并不适用,因为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离开世界独自存在过。
理解到这儿,恐惧从哪儿来?
怕死通常是先确定自己真的活过,并且拥有一个可以毁灭的独立的自我。
但如果这一前提本身就不成立的话,我既没有那样的“活过”,也不会用一个独立的物品“死”。
这有些像玩具,活是生产出来的,死也许只是拆解了。
这并非是将死亡说轻了,而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消失的并非是本来就能够脱离世界的自我。
当然也有人会问,为什么不能想象自己独自在世界上存在?
这的确是另外一条路,只是它最后往往走向宗教:地上天国或极乐世界;
若相信死后还会来到新的世界,当然也可以通过减少对死亡的惧怕。
但是在这个思路中,已经不再是讨论意识与世界的关系了,而是以接受另外一个世界为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