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出去拍摄的时候,我们来到晋南一个比较偏远的小山村。小水泥路顺着沟底走,道路到村口就没了。
村里原住十几户,现在只剩下3户,并且都是老年人。
在一个靠崖的院子里,新鲜月季的花瓣落了满地。
一位8岁的大娘说,这是她刚刚用拐棍打落在院子里盛开着的月季。
大娘以及老伴都已80多岁了,老伴在十几年前患上了脑梗,而孩子们又不在老家。这些年来一直由她一个人照料。
前些日子,老伴躺在床上不能自理,神志模糊,甚至连大小便也不清楚。
她这把骨头实在是无力再照顾了,儿女们都放心不了老两口,就把他们接回自己的住所轮流照料。
现在两位老人居住在女儿的家中,她只是乘坐了一辆顺路车,抽出时间回来看一看这座老旧的院子。
大娘小的时候姊妹很多,家里的条件不怎么好,她认为自己脑子很笨,20岁才嫁进了这个小小的山村。
她的老伴一直很好,两人在这儿养大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4个孩子
孩子们都已经男婚女嫁了,自己跟老伴也应该享受享受福分了,可是十几年前,老伴突然就脑梗了,从那之后,她为了照顾他的生活和起居,没日没夜的熬着,可病情却越发严重。
村里的人们常常说,福气不会双至,祸气也不会单行。
前些年大儿子又突发疾病死去,留下了媳妇与孩子,以及看病所欠下的债务。

那时候大儿子也不到50岁了,家里的老伴又瘫倒在床上要照顾她,她一边忍受着丧子的痛苦,一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没有什么帮助。
这一次推门而回,她又想到了以前与老伴,孩子们生活在这里的时光。
院子里的月季,是老伴多年前栽种下来的,花期是很长的,从春天开始一直到冬天才下雪。
以前花开的时候,两口子还住在这儿,现在却辗转于儿女家,美丽的花一个人开着,也没有人欣赏它。
她伤心极了,她抄起拐棍将花打落了一地,想打落它们自己离开之后心里也少了一份挂念,没想到,打完后悔不已。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抹着眼泪。
我们劝说她,身体要照顾好了,才能照顾老伴,自身的健康,也是老伴与儿女们的最大福气。
她平静了一会,她说自己是一个被黄土埋在脖子里的人。大道理都明白,儿子生病是他的生命,谁也没办法左右,可是儿女都是从自身身上掉下来的肉,儿女走在自己的前面,是心中永远迈不过去的那道坎。
人总是劝不了别人,但劝不好自己。
白发人赠黑发人之悲切,并非几句安慰便能抹去的。
这一座农家的小院装载着大娘一生的记忆,忽然离开了已经住了好些年的老宅子,她不太习惯,也是很正常的。
许多崩溃并非是立即喊出的,而是将照顾老伴的劳累、丧子的疼痛以及离开故乡的不舍一点一点地压在内心之中,直到某一个瞬间忽然泄露出来。
情绪平复后,大娘谢谢我们听了她的唠叨,说出来之后心里舒坦多了。
天色已晚,我们即将离开,她依然坚持将我们送往大门外,并歉意地说道,让我们聆听了这么长时间,连口水也没有喝上。
有些人一直都很平静,因为她们习惯了将难处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