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死的时候我还上初三,收到堂弟的消息,我在课堂上玩游戏,补完了一个兵才醒悟过来,马上退出画面,盯着那句话“爷爷逝世”。
我回到老家的时候,路有三百余公里,出租车开三个小时才下了高速,爷爷已经被医院接回家了,躺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临时搭的床上。
这是我首次见到死去的人,姑姑将我按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大家一同哭泣,哭声仿佛不需要人主动去控制,眼泪自己流出来。
和尚,孝服,蜡烛,烧纸,一套套的规矩接踵而至,姑姑叫我守住头前两根蜡烛三天不能熄灭,并说做孙子不能合眼,只能边看火边写卷。
奶奶不爱这些,她觉得和尚念的听不懂,音响又吵,甚至当着大家的面说,魂都分成了好几份了,然后叫和尚滚,不许他们再放音响了。
但她真正关心的,并非这些规矩,而是爷爷照片。
姑姑打算用爷爷的身份证上照片去印刷,奶奶说那张老旧不好看,她记得在学校里有张爷爷年少时的合影,所以让我去寻找。
我穿孝服去镇上小学,传达室阿姨一开始不愿意帮忙,后来看到我哭得很厉害才叫来李老师的。

李老师询问学校里老人,也未能及时找到照片,我只能空手返回,姑姑称葬礼事太多,无时陪我折腾,我却认为奶奶难得为我办件事,不能就此罢休。
过了一段时间,李老师才托人找到照片,照片为黑白的,里面十三个人,爷爷拿着铁锹,对着镜头笑的很开心,奶奶也在旁边。
奶奶看出操场后,放开扶她的手,小跑过去,嘴里一直叫着:“是这里,是这儿”。
那一瞬间她不是腰不好,走路慢的老人,而是照片中扎着两条麻花辫子的年轻女孩儿,笑得很明亮,身上好像还有力气。
爷爷已经八十一岁了,在葬礼上,奶奶并没有哭泣,直到下葬的时候,她将爷爷藏着的酒一瓶一瓶地倒在了墓碑上,才红着眼眶流泪。
又过两年,奶奶也去世了,她不需要和尚,不用蜡烛,只要干净白布,还让我找个鼓,说想听点声音。
她葬礼很短,我们回到了老屋里,把一张放大的照片挂在了八仙桌上。
我至今也不知道,他们年轻的时候经历了什么,也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
我只是知道,在许多年前的那个老操场,他们在朋友的围绕之中,笑得十分开心,而这张照片,为他们留下了那段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