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有一个和我一起长大的伙伴自杀了，这件事情是我妈妈说的。
我妈妈对此事的评价是，大人辛苦供他读完大学，没让大人享受一天福，他自杀了。
这句话听上去好像在惋惜，也好像在为大人算一笔帐，但是它真正落在那个承受不了的人身上时，几乎没留下任何位置。
在这样的说法中，一个人痛苦不是痛苦，是辜负。
父母供他读书，所以他应该报答父母。
父母辛苦的付出，所以他不能崩溃，不能拒绝，不能结束自己的人生。
只要他不按照这个交换关系做出结果，所有的复杂原因，最终都可以压缩为一句话，他就是想不通。
问题也在这里。
父母真的付出了很多，这件事情不能假装没有。
但是付出很多并不代表孩子就必须用自己的人生，情绪和忍耐去偿还。
将供养视为一笔必须偿还的债务，孩子很容易由一个人变为一个项目，大学投入，工作回报，成家回报，陪伴与父母享福是回报。
如果他没有得到这些结果，周围的人会认为是他的问题。
所以我才想到，要是有一天我死了，并且遗书明确写明是他们杀死的话，他们也只能找理由说我想不通。
这并不是说遗书一定会改变什么，而是在这套叙事中，孩子的解释原本就很难被听到。
只要父母表示自己辛苦供养过，别人通常会首先相信父母，将孩子留下来的话视为情绪，把孩子痛苦视为不懂事。
大家都是这样的。
他们付出这么多，却没得到回报，所以觉得自己可以替孩子解释一下。
至于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走到这一步，长期承受了什么?很多人都不真正在意。
他们更在乎的是，父母做了这么多，孩子怎么还让父母失望呢?
但是一个人没有给大人幸福，并不代表他没有活着的意义。
一个承受不了，并不代表他的痛苦是假的。
将所有自杀者说成想不开，其实只是使活着的人更易接受，也使父母无需面对他们可能参与的部分。
我并不是说父母付出不重要，也不是孩子可以随意伤害他人。
我只是认为，供养并不应该成为要求孩子交一辈子的理由。
要是一个人痛苦到只能以死亡来表达的话，首先应该被听到的，并非父母的委屈，而是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