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想过,死亡会如此迅速,长大之后第一次丧失至亲,竟然是我的丈夫。
他突然生病了,没有给我做任何准备,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我们认识二十年,结婚十五年,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十七岁,我十五岁,我却在那一瞬间想要照顾他一生。
他明白我胆小怕生,出门应酬总是留在我身边帮我夹菜倒水;
我不爱开车,他天天接送我,我们还特地换到同一园区工作,中午也可以一块儿吃饭。
在外受了委屈,我只能躲起来哭,有了他后,我才敢与不公平斗一斗。
他给我的并非一句漂亮的话语,而是每日接送,为我挡雨,记得为我留食物等具体安全感。
他喜欢牵着我的手,说怎么牵也牵不到。
我们总是心有灵犀,我刚刚拿起手机,他的信息就到了,我刚想说话,他已经说出我想说的话。
他将外人面前的严肃收起来,将温柔、浪漫与耐心都给予了我。
他会拍摄我的丑照,我让他删除,他却说我的宝贝怎么都漂亮。
他爱孩子,儿子上初三时,每晚回来都要和他吵一会儿。
他由电子行业转为做广告,重新学习画图、制作,家里的架子,小凳子以及那套精致象棋,都是他亲手制作的。

我们未来也会有彼此,等儿子长大回老家盖房,种花草果树,养小动物,修池塘与亭台。
这些计划曾经具体到明天就可以发生,但他一走,未来就没了形状。
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药不离口,我每天都提醒他要按时吃药,有时候还把药和水送到他嘴里。
我不惧怕他生病,甚至想过即使他不能动,我也愿意照料他一生,只是没有等到这个机会。
他离开之后,我首先觉得生活没有意义,之后更多的是关心他,关心他的事业,父母,孩子,以及所有未完成的事情。
很长时间里,我每天都会失眠,哭泣,做梦,走到超市,坐进车里,看到夕阳,都会本能的想跟他说话。
我会在梦中见到他,也会在醒来之后忘记了他的脸,所以害怕有一天他的声音和模样都忘记了。
我逼迫自己学开车,找工作,独自回老家,也接手过他的事业,但每次独立都在告诉我他已经不在了。
我曾反复思索过死亡,甚至认为离开或许可以结束苦难。
可是看到儿子,我又不敢将这种离别留给他。
后来我到正规的医院就诊,被确诊为重度抑郁与重度焦虑,也吃过药、停药及睡眠反复,具体治疗还是得听正规医院评估。
丧偶并非一句“想开些”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别人认为时间很久,当事人可能每天都会重新经历一回失去。
我也曾经觉得自己不会好,后来才发现,所谓的好起来,并非忘记阿圆,也并非不再想他
是我终于可以在想他的时候,把饭吃下去、把车开回家、照顾好儿子、修好一件坏了的东西。
我仍然爱着他,也会难过,只是我带着这份爱,继续过着一个人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