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离开之后,我最难以面对的并不是告别,而是很多原本以为可以随时做,后来再也无法做到的小事情。
那天晚上,妈妈发信息说外婆不好,我醒来后不断刷新聊天框,直到她说我没有妈妈。
我昏昏沉沉地去上班,想起不久之前外婆还说,等疫情过去了来给我做饭,她怕我早上做便当累,也怕我没有钱吃饭。
外公也是冬天离开的,因此那个冬天特别难熬。
回到老家之后,我跪了很久,几天没有好好吃饭,只吃了三天的馒头。
我一直抱怨妈妈,老人摔倒了为什么没马上打120,为什么吐了先去问亲戚,但我知道她也难过,自责。
入殓时,我和家人一起抬起外婆,给她戴帽子,整理头发,垫枕头,偷摸摸她的头发,还是软的,只是白了。
最后一眼,我不敢眨眼,也不愿走,旧痛与新恨一同涌上来。
我痛恨生命脆弱,也痛恨自己没有经常给家人打电话,没有及时提醒不舒服去医院,更痛心自己未能早些稳定下来,接外婆来。
大家都说她走的不痛苦,也算是享福,我却无法因此而释怀。
她说过要给我做饭,花我的钱吃鱼大肉,看看我的孩子,见见一年多未见的孙子,也想跟我男朋友谈谈。
她还说,等到暖和了回老家用刚刚通气的天然气,毕竟花了这么多钱,不就是为了拿到、有面子吗?
妹妹解封后回家,带回了洗净的饭盒子。
她讲外婆做饭总是剩饭剩菜剩馍,碟子不够,就用一次性的饭盒装着,以后没人用。
我回到了爸爸那里,看到几天前剩下来的饭和没洗净的锅,弯下腰把锅碗泡在水里,心口被针扎了一次。
茶几上扑克牌,也是外婆留的。

那时候她总是说不舒服,想回老家,舅舅买了牌,我和妹妹陪着她打十几分钟,她说累了,后来就没玩过。
我抱着这副牌哭了,把每一张翻了一遍,那天我运气好,我为什么不多输几回给她。
外婆跟我一起睡过,常坐在沙发上看楼下,看外面,看天。
我把相册翻给妹妹看,里面只有极少的几张外婆照片,有早些年外出的,也有她做饭被我拍的笑脸。
她不会给我做面,也不会教我如何做臊子面。
我煮了一锅菌菇汤,第一次煮烂了,后来又煮成功了,想等着她来给她喝,却再也没机会了。
我也会有一阵子热血想奋斗,一阵子又如蔫了的茄子,觉得活着没意义。
我想与她打牌,吃她做的面,听她嫌游戏打得多,也想端自己煮的汤给她,放老歌,听她哼唱。
家里人劝我安慰妈妈,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一遍遍想着外婆摔倒之后的害怕,想着如果当时有点小的变化,她或许还可以躺在床上给我打电话,让我少玩游戏,早点睡觉。
这些想象并没有帮助妈妈,反而使我哭得更加厉害。
后来我梦到外婆从高台上摔下来了,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翻开聊天的记录,才发现那个噩耗还在那儿,差点认为一切都是梦。
我害怕自己忘记了她,也害怕每一次想起她都只有泪水。
有人说103岁的外公死了,我甚至抱怨外婆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下,活到百八十了。
后来,我开始在家里办公,每天只上厕所才打开灯,不敢想她,因为想了就控制不住了。
傍晚关上电脑,我终于明白,所谓的继续生活,并非忘记她,而是不敢想起她。
外婆,别怪我,我并不是不想你,我是想见你就想见你,想和你打牌,想再吃一碗我做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