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习惯将生命理解为一个不断积累的过程，从出生开始，逐步增加经历，年龄，关系与记忆，直至死亡来临，这个积累才被一次性消耗掉。
这个比喻如同溶洞中的钟乳石，日积月累地生长在那里，看起来稳固而完整，直到某一刻被敲碎了，人们才发现生命真正中止了。
但生命并不是一块可以保存下来的石头，而是流水。
它从来没有真正积聚过，也从来不停歇过，只是不断流动，而且不可逆。
因此，我们并不是在死亡那一刻，才第一次与世界再见。
严格来说，我们一直在告别。
我们离开童年，迎来少年，离开少年，走向成年。
我们告别了中年、告别了老年，告别了某一个阶段、又走到了下一步。
我们告别一年，迎接下一年，告别一月，告别下一月。
我们告别了昨天，迎接了今天，告别了刚刚过去的一刻，告别眼前的一刻。
甚至在前一瞬间，也会在我们认识到之前，变成了回不去的过往。
这些变化一般都没有声音，因此人们容易忽视它们。
我们常常将死亡视为生命的唯一终点，却忘记了自己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流逝中，与许多事物分开了。
童年消失的时候，我们没有举办告别的仪式。
昨天过去了，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他已经结束了。
但结束是结束，过去是过去。
我们告别的所有一切，都代表着它们永远地消失了，之后再也无法以原来的模样回来，也无法与现在的自身保持原有的关系。
这并不是悲观，而是生命自身运行的方式。
如果将死亡视为一个巨大的断裂，就会觉得它很可怕，仿佛之前完整的生命会在那一瞬间被忽然夺走。
但是换个角度来看，死亡的时候我们真正的告别是在死前的那一刻。
在那个瞬间之前，童年，少年，中年，还有已经过去了的每一天，每一秒，早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他们并不是在死亡的时候才离开，而是在流逝的时候，已经完成告别。
对此不了解的人，会将所有的不舍与恐惧都集中在最后的一刻。
对这个有所了解的人，就会知道，他们其实已经离开了一生。
既然天天都在失去，为何偏偏要将最后的一刻当作唯一不可以面对的事情?
人害怕的，也许不仅仅是死亡本身，还没有意识到时间从来不会停止。
当我们认为生命并非如积木一般越堆越高的时候，而是一条一直向前的流水时，很多恐惧不需要被放大。
这不是让人轻视死亡，也不是叫人强行放弃不舍。
只是看清了之后，才明白告别并不仅仅发生于生命的最后一刻，而是在每一个已经过去的时刻里。
生命没有一刻可以被我们真正地扣留下来。
我们所拥有的，永远只是发生的那一瞬间，而它也将很快变成下一次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