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六十多岁的时候双目失明,但是她一点都不傻。
我的舅舅是她最爱的孩子,五十多岁的时候得癌症。
小舅快要死的时候,我姥姥八十多了,眼睛看不到,心里却知道。
小舅病了住院,很久没回家了,我姥姥问我大舅,小舅去哪了。
家里人没有敢告诉她,大家统一口径,说小舅娶了儿媳妇花光了家里的钱,所以出去打工挣钱了。
这种说法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直到小舅死去。
家人或许觉得,只要不说出消息,姥姥就不知道。
但是人并不是仅仅依靠眼睛去认识世界,特别是牵挂自己的孩子的妈妈。
舅舅在农村,出殡的时候,他的儿子请来了吹唢呐的人。
姥姥家的几个孩子担心她出去看,就轮流陪她在身边,尽量留她在家。
外面声音一个接一个地传来,姥姥问:“外面有啥事儿?怎么这么热闹?”
几个小孩告诉她:“某某家要娶媳妇了。”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把事情解决了,但是声音不配合别人说谎。
姥姥又道:“我心慌,心不踏实,儿子在哪儿?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
我妈赶忙劝她:“别瞎说,可有什么事?好吗?”

姥姥说:“就是难受,不对,你们骗我,这不是结婚音乐,这是死人的音乐。”
家人只得继续打岔,不许她出去,也不让她看。
她坐在家里不安,想问,又一次被挡了回来。
姥姥虽看不见,但是耳朵很灵敏,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也可以分辨出吹奏的音调中的喜怒哀乐。
她能听出热闹与哀伤的不同,只是由于其他的孩子都在隐瞒,她也只能信以为真。
这件事情最难受的是,不是她得不到答案,而是她已感受到了答案但没有人愿意交付给她。
家人是为了保护她,怕她受不了,但是隐瞒没有隔开牵挂。
但母子相依,这话有时并非夸张,而是家中人对另一人的长久熟悉。
姥姥之后再也没问小舅。
不是忘记了,不是不在乎了,也许只是她明白再问下去,家人不会说真话。
过了两年,姥姥去世的时候,她说:“我终于可以看到某某啦… …”
某某是小舅名字。
我不清楚这句话该如何解释,也不想为它附上什么神秘的答案。
我知道,一个双眼失明老人,一直在惦记自己最爱的儿子。
家人以各种理由阻挡住她的眼睛,却无法阻挡她对小舅牵挂。
许多时候,人们认为不说是保护,其实对于当事人而言,那份未说出的事情,或许早已从语气,声音以及家人反应中显露出来。
这次经历使我更加相信,亲情不一定总是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它也许在一次次的追问中,在听到唢呐后突如其来的不安里,在一个人在临终之前依然铭记的名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