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认为,亲人的离去,并不是在事情结束那一天才会影响到一个家庭,而是会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跟随着留下的人。
我奶奶的大姨奶是我的亲姐姐,她有个儿子,按辈分应该是大伯。
那时我爸还是一个孩子,一群孩子到水库游泳,大伯就在这次意外中淹死了,据说只有十多岁。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但是在大姨奶的眼里,儿子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起来。
大姨奶年仅三十多岁便守寡,后来只要见到我爸,便会忆起她那未长大的儿。
这里的牵挂往往被别人说成是一句“她是想要孩子了”,但是对于她自己而言,那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概念。
她所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也是一段原本可以继续进行的生活。
我结婚后,大姨奶会说,要是大伯没死,孩子也应该结婚。
等到我有孩子了,她又会说,如果大伯还活着,现在也该当爷爷或姥姥了。
你看,她想念的不仅仅是过去的那个孩子,还在不断地想象孩子原本应该走过的人生关头。
别人家孩子结婚,生孩子,是别人的日子,但这些事到了她这儿,都会成为大伯人生的缺席提醒。
因此有些丧亲,并不是单独拿出一天来回忆,而是每当生活向前迈进一步,就会重新认识到,有一个人本来就应该在这儿。
这也是后来我越来越懂得的一个道理:人对于亲人的印象,不一定仅仅依靠清晰的脸庞和完整的人生。
大姨奶在后期,患有老年痴呆,许多事情或许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是她还记得她没有了儿子。
这话听起来很平静,但是很沉重。
认知力下降,日常细节会消失,但是一个牵挂有时候沉得更深,深得不需要完整叙述,也依然在那儿。
当然,这仅仅是大姨奶的经历,不能作为对所有人医学的判断。
老年人的痴呆有很多具体的情况,记得什么,忘记什么?还是要到正规医院去评估,不能用一个故事来判断。
但作为一个家庭成员,我们至少可以知道,她说的不是无用的话,也不是为了让别人难过。
那是一位母亲对已失去儿子的牵挂,持续了一生的。
旁人或许会觉得,都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舍不得放下。
但“放下”一词,往往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为别人定义情绪应该走到哪里去。
对于大姨奶而言,大伯并不是一个能被时间自动删掉的名称。
他曾是她儿子,而儿子的位置,并不会因为他不在了,而从一位母亲的心中腾出。
她后来忘记了许多事情,但仍记得自己缺少了一个孩子,这也说明了这份牵挂已成为她的生命经验之一。
人活着,并不一定都可以解释失去,也并非必须按照别人期望的结束悲痛。
有些人因为这份缺席而继续生活下去,看到别人的婚礼与孩子,仍然会回忆起那个人原本可以过的日子。
这并非矫情,也并非故意停留于过去,而是她与儿子的关系,始终未曾真正地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