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应该是一家人吃的,直到一个普通的早晨,父亲穿白麻衣回家,只告诉我近来不能穿红衣服。
小的时候我不会看人眼色,问了很久,他才说家族中一个奶奶死了。
脸上有着大胎记的那位老奶奶,是爷爷和弟弟的妻子,我只见过几次面。
她几个标签,加上“死了”,构成我对她的所有印象,也使我第一次明白,人原来会死的。
父亲与母亲谈及其他亲戚,我听不下去,悲伤如浪般涌来。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那时候有一点庆幸,觉得不是我爷爷奶奶了。
可是他们身体还健康的时候,父母却说起了后事,说爷爷奶奶看好坟。
我想说话,泪水先流了下来。
父母惊讶,母亲安慰我,也笑我反应过大。
可是死如同氧气一般,平时感觉不到,直到被踢到海里才知道一直在。
后来我死了。
一个下午,我按时给爷爷奶奶打了电话,奶奶问我生活学业,还高兴地说她种的花花。
爷爷挂电话前说,他一直在,在奶奶身旁听我们的电话。
过了两天,我心里突然空荡荡的,坚持给奶奶电话。
第五遍她接过来,惊恐的说家里没事儿。
我轻轻地应了一声就挂了,脑子里却响起她声音后面的唢呐。
母亲隔几天来电,也没说实话,只说爷爷病了,让全家回来看他。
我再也没有看到他,只看到他年轻时的黑白照。
遗像之后的帘子遮住了冷冻棺,旁边拴了只棕色的鸡,家人称鸡有灵性,装着人灵魂。
每个人抱着我哭了,然后转过身来忙碌。
我穿白麻衣独坐灵堂,望着鸡眼发呆。
后来看到大象预知了死亡,告别亲友之后独自走入树林,我不禁想,爷爷是否也预知死亡,是否已经与我告别,他是否有痛苦。
我不知道我在纠结什么,那时候不能思考,后来也找不出原因。
爷爷出殡的时候,灵车五颜六色,送行的队伍排成白色的队伍哀嚎比锣还响我默念《我和谁都不争》。
后来的一天,只有他的儿子穿麻衣接灵回家,年轻的堂弟拉着队伍问我们在做什么,如同当年的我问父亲一般。
爷爷去世之后,我的心口仿佛被挖出了一个洞,那是他的坟,填不满,藏不住,忘不了。
回到学校,我依旧起床,吃饭,读书,睡觉,却在课堂上忽然流泪,装作打哈欠擦去。
夜里等着眼泪流完,等来的往往是失眠。
我对海棠花与父母打电话,看它由绿叶长成繁花。
我们默契的躲开爷爷的死,我不想给家里添麻烦,朋友也不理解。
我看书,查资料,直到忍不住跟年长班主任说起这件事情。
她说:“纪念的方法有很多种,悲伤并不是最好的一个。”
我哭了很久,终于承认心里总有一个支点。
我说想做些什么,父母轻应。
其实我没有做什么,也不觉得我已经走出来了。
我依然想念他,哭泣,痛苦,还会不断问为何。
后来我才明白,母亲的父亲是在她读初中的时候去世的,她退学打工来维系家庭,父亲的亲密姐姐也在某一天离开了,我几乎没有听他说过。
说起爷爷,家人只说他刚正和坚强。
他与奶奶影响几代人,也将继续影响下一代。
有文字,海棠花,蜂蜜,一只具有灵性的鸡,还有很多未曾说出来的往事,已经足够支撑我。
走不走出去无所谓,能走下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