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初中的语文老师，记得大概四十二岁吧，我一直很敬重他。
初中时，他有时候说起以前教的学生，总是带着一丝笑意，也有一点自然骄傲。
在他的叙述中，学生并不一定都成绩优异，但是每个人都有值得铭记的部分。
直至有一次，他谈到一个我记不清楚具体的学生时，语气才渐渐显现出另一种份量。
他说，那是个成绩不好的孩子，可是他很开朗，也很诚实，很善良的。
他喜爱这个学生，并不是因为他多么出色，而是这些简单的性格，使人愿意接近，也愿意记住。
但是很多年后，他突然发现，这个学生在车祸中去世了，生命停留在二十岁左右。
二十岁的数字，我始终记得，由于它太年轻，也由于老师讲这件事的时候，并未表现出一般意义上的兴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我感觉到，那份平静仿佛是故意保持的。
他没有将悲伤展开，也没有以夸张的词语来形容，只是轻轻地说出了这件事。
但是有些事情，越是被说的平静，就越能感觉到其背后的力量。
一个人如果只是成绩一般，后来也没什么特别闪亮的经历，那么理所当然地会被时间所带走。
但是老师记住了他的开朗，记得他的诚实，记住他的善良，也记住自己喜欢过这位学生。
这表明一个人价值不仅仅在于成绩，成就或别人眼里的出息。
有的人留下的原因，正是因为他对人真诚、性格明朗，使身边的人很久以后还愿意提及他。
我那时候还小，听到这些话，只是觉得老师语调有些怪异。
后来回想起来，才渐渐明白，那种平淡并非无所谓，也并非已经过去，而是他或许没有办法完整地将那份悲伤表达出来。
人面对沉重的事物时，并不一定都会哭泣、失控、有时候反而只能将声音放轻、收回表情。
老师或许只是说了一个以前教的学生，但是我记住的却是二十岁孩子，一个突然间中断了的人生，以及一位不愿将悲伤显得过于明显的教师。
我现在回想起他那时的表情，还是会感觉没有原因的难过。
这种难过不仅仅是由于一个年轻的生命的离去，也是我终于明白了，老师记得的永远不止是学生成绩。
他记住了一个人的具体情况，以及他曾经给予他的喜欢与牵挂。
有的告别太突然，留下来的人只能以平静的口吻说出不可改变的事情。
而听到的人，也许过了很久才会真正理解那份平静中的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