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爷冬天最冷时离开了我们,但是我始终没有感觉到他消失了,只是他已经不在家里生活了。
我不再见他饭前喝一杯白酒,饭后躺沙发看电视聊天,也不见他在社区与别的老爷爷斗嘴皮,姥姥在旁劝架。
那时候我在一个南方城市上班,接到爸爸电话后马上请假,买了从广州到内蒙古的飞机,一个小时一千九百公里。
家里人一开始没马上告诉我,怕耽误了我的工作,后来爸爸说,姥爷走了,你可以请假回来陪你妈。
我愣了几秒钟,确认了三次,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回来时已是深夜,南北温差约二十度左右,我呼出的气如白雾,走到楼下时见灵棚。
妈妈给我煮了小米粥,又拿来孝服,带我到外面烧纸。
我们跪于零下二十几度的土地上,她边点纸钱,边对姥爷说,爸爸,琪琪回来看望你了,你放心吧。
她是个很强的人,在我面前没有哭过几次,可是那天眼泪落到羽绒服上,也落到我心里。
姥姥与姥爷刚结婚的时候,从江苏乡下来到内蒙古,在戈壁滩黄河边开采煤炭生活。
姥姥不认识字,也没有管家里的钱,但去矿上装煤,一把铁锹,一锹又一锹把煤炭与煤泥装上车,一天十元。
他们五个孩子,三男两女,我妈排名老四。
后来姥爷成为矿上小领导,姥姥不再装煤了,但院子里种满了西红柿,黄瓜,向日葵,葡萄,这些东西组成了我童年。
姥爷退休之后,他们在江苏的老家养老十八年,远离孩子,相互陪伴,每两年回来一个月。
上初中时,与表哥坐三十五小时火车,转轮渡,公交,最后进村,见池塘,稻田,芝麻,黄豆,祖宅,山羊与鸡鸭,屋内还有两张旧式木床,其中一张为借来的。
我敬佩姥姥的吃苦耐劳,也敬佩她没有抱怨姥爷的陪伴。
姥爷胰腺癌晚期,越来越瘦,吃不下,睡不着,只好喝蛋白粉补能量,姥姥白天晚上照顾他。
他最终穿上新衣服,戴着最喜爱的黑色礼帽,但再也不像以前一样往返两地,打牌,买菜了,只有姥姥一人。
起灵之前,姥姥哭的坐在地上,被表哥抱回后,又跑出去送他最后的一程。
我查过,死亡是生命结束,但有人说,等到世界上最后一个忘记你的人忘记了你,才是真死。
我告诉姥姥,我们沉默了,心里其实都知道,我们会永远记得他。
爸爸说,人就像韭菜一样,一茬又一茬,说完把眼泪与鼻涕抹在路边杨树上。
返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雪花落了下来,大姨和二鲃说,雪盖棺,辈辈富,旺子孙。
姥爷离开生活了,但没有离开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