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常在课间与晚自习问我物理方面的问题。
其实,平行班不需要学得那么深,他的资质也并没有好到那种程度,但是我还是每次为他解答。
我当时看着他不懂装懂的模样,心里总是有点失望。
但是这个学生成绩并不差,每次月考大约都在全校的一百二十名之前,算不上优秀,在平行班里已经可以。
按照这样的成绩,考个二一一没问题。
所以我始终认为,他会走一条普通且清晰的道路,读大学,找工作,过一种可预见的生活。
后来听闻他去了军校,我还在心里想,这应该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吧。
我也想过当兵,甚至想到陆特这样的方向,只是小时候烫伤过,这个想法后来就没了。
事情已经过去很长很长时间了,长到我只感觉北京奥运会好像才刚刚结束。
可是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却在灵堂。
他旁边放了一身红色的军装。
他以前常发动态,我看到了就点赞。
刚开始,他还时不时和我聊天,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上线。
我当时猜测,他可能换防了,也可能是由于保密原因。
人有时就是这样,面对一个无法解释的空白,会本能地用一个听上去合理的说法填上它。
他的牺牲,对外公布原因是由于公牺牲,他获得了一等功。
在高三的时候,我一直为他和几个边缘学生开小灶,因此他父母认识了我。
他告诉我,认尸时已经难以辨认了模样。
部队首长告诉两位老人,仇报了,对不起。
这句话我始终记得。
里面有交代,有沉重,也有一些别人永远不能真正理解的情景。
但我始终不知道,也无法想象,他当时所面临的到底是什么。
他害怕吗?
他为何不跑。
这是一位老师在面对学生的死亡时非常自然、也非常残酷的问题。
我总是想从那个总是问物理学生的身上找到一个可以解释结果的答案。
但课堂上的他,与后来穿军装走进危险中的他,并不是同一时刻的完整人。
我认识一个在上课时提问题,晚自习时不懂装懂,成绩在全校排名第一百二十名的学生。
至于他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没有权利告诉他。
是啊,他可能不想跑了。
这句话听上去不像答案,但也许是我想到的,最接近他的答案。
后来我又看过他。
墓碑前月台很干净,花很多。
我站在那儿,仍然记得他问物理的模样,也记得自己当年的失望。
人活着时,我们总是以成绩、资质与选择来衡量一个学生的好坏。
但是一个人的一生,最终并不会完全朝着老师所设定的方向发展。
有的人走出了平行班,有的人去了军校,有些人将自己交给了无法预料的地方。
留下来的人只能等到很久以后,面对一个墓碑,承认自己从来没真正看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