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突然去世之后,我才明白,人并不是一天天长大的,有时候一夜之间就被推到了人生的另一端。
三十六岁,父亲六十岁,原本以为这些事情离我们还很遥远,可是他在春节的清晨忽然离开了,那个无忧的我也随的消失了。
那天父亲首先胸闷,咳嗽,呕吐,还能穿衣下楼,没过多久就在车门边失了意识。
我们一边叫他,一边试着做心肺复苏,但是没有专业的训练,父亲又半躺半躺在车里,根本无法施展力量。
救护车上,护士未摸到颈动脉及心跳,到医院抢救一小时,心跳未恢复,初诊病因急性心肌梗塞。
我跪求医生再救他,也提出转到更大的医院,但医生称心跳未恢复,转院无意义。
最残忍的是,我们在他身边,却没有一次真正的花钱去救他的机会。
我不断责备父亲血糖高,血压高,抽烟喝酒,也责备他不听劝,不肯体检,更责备自己没有强行带他检查,也没认真学习过心肺复苏
可是这些责备,最终都只能归咎于自己,因为人走了,任何一句早已知道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父亲以前身材高大,有些肥胖,性子急,做事细致,喜欢记账,平时严肃如领导,却宠爱孩子们。
他十八岁的时候在村里工作时发生了大事故,失去一条腿,但是还是做了一辈子的小生意,用不多的钱供我和妹妹上学,希望我们能在大城市立足。
他不愿意去体检,也不愿离开老家,前些日子和我们商量后去杭州住,我甚至买房的时候都想过,等到父母年龄大了,把他们带到身边。
年夜饭后,他还和我们聊天,收了红包,叫我下楼喝奶,谁知几个小时后竟成了最后的一面。

父亲去世后,我的长女立即处理后事,家中有丈夫,妹妹,亲戚以及朋友帮忙,但我仍感觉自己到中年,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
在殡仪馆里守灵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害怕,因为躺在那儿的是父亲,恐惧却被更大麻木所压制。
那一段时间我睡不着,吃不下,身体发抖,脑子里不断播放着他倒下的画面,总觉得这是一场梦,醒来他还坐在家中。
最难解决的是奶奶,她八十多岁了,先后失去了几个孩子,现在父亲又在前面。
为了不使她受不了,我们一直隐瞒着她,只说父亲还住院,后来由姑姑口头告诉她,她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平静。
母亲总是忙个不停,表面上什么都能扛得住,我猜她独处的时候也会默默流泪。
我也曾因年夜饭吃得少,红包包得不吉利,没有坚持让爸爸戒烟戒酒而感到自责,甚至怀疑是否自己说错话了,才导致了这场灾祸。
可是父亲的离开,并不是我一句抱怨所致,突发疾病也并不会因一个红包的数字或者一句家常话而改变结局。
这句话听上去很冷,但是我得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孩子询问我为何伤心,我只说爷爷病了,孩子相信爷爷回来了,我知道有些人只能停留在声音,照片和记忆中。
生活依然向前,但我再也回不去那个认为父母永远在,自己始终是孩子的时代。
父母在时,家是一个落脚点,父亲走后,我第一次明白了,人生的去处少了一点。
我不需要自己马上想明白,也不需要逼迫自己忘记他,带着对爸爸的思念,过好该过的日子已经很难得了。
父亲长眠,我常念,余生没有他,却仍会将他留下的那份认真、自强以及对于家人的牵挂,带在自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