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看红霞时,我意外翻到了父亲十年前生命保险单,书页、印章与折痕都清晰可见,只是主人在岁月中越发模糊。
十年前,父母决裂,母亲独居,我还是个幼稚无知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更不知道将来会如何。
父亲离世的那一天并不特别,二十岁的我仅仅是餐饮行业里的一个小小的从业者,对未来有些期待,但没有什么大的梦想。
那时候的父亲也是换了个人,合伙做混凝土货运,过着朝五晚九的日子,而此前几年,他还背负着四万的债务,靠着年迈的母亲积攒下来的积蓄度过了难关。
我常常觉得他并非好儿子,也并非好丈夫,别人可能也不会认为他是好父亲,但是我知道他爱着我,只是他所拥有的很少。
他无固定工作,常在外娱乐,经济困难的时候还会找我要欠款,不能问我的工作与生活,我也不能问他的经济与日子。
母亲常常在我面前指责他,我只能沉默,以自己的方式维护父亲的身份尊严。
所以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最亲密的那两个人反倒是熟识的陌生人,可以说的只是简单的招呼,对我的现状的不满和他遇到新奇的科技时放下身段问几句。
但他的爱很多,只是表达得笨拙,他会在雨夜打电话给我,说他在酒店门口等我下班,尽管我离家不过百米,也在向我借钱的时候,还在生日送给我几件衣裳。

他打牌赢得了一千多元,会让我接他回家,还叫我喝上几杯助兴,那副高兴的模样,如同打胜仗的将军一般。
我曾经将他的窘迫归因于豪爽的性格与意外,也将他想象成一个交友丰富的浪子,却忘记了他只是个走出大山,怀揣梦想进入城市打拼的普通人。
后来债务积累到使他喘不过气来,车辆贷款,生活用款以及各种自身的因素都堆积在一起,他不愿意让父母替他偿还债务,也不愿意看到儿子苦苦的哀求,于是开始日复一日地工作。
我当时只是担忧他的身体,而不知道他每月能拿到超万元的工资,也不知他正努力把自己拉回到生活中去。
父亲认为体面的男人应该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汽车,车既是他偿还债务的开始,也是他赎回自身的工具,他拥有A1A2B级驾照,二十多年驾龄中,最严重事故仅车灯被蹭坏,且他负次责
他经常为老家婚礼坐领头车,驾驶技术与豪爽性格被人称赞,但是一个回头浪子还没来得及补过去,就意外离去了。
我明白伤心与颓废无法改变事实,只好继续生活,但是我仍然期待梦中见到他,也会思索他去了哪里,是否有一个美好的地方,或者已经回到了这个世界上。
送别他的时候,我没有说一路走好,仿佛继承了他的强大,也假装什么都可以承受。
生活奇怪,角色互换,现在轮到了我扮演那个生活不如意却仍然要强的角色。
那些回忆如海浪冲来的碎片,有时刺痛,有时发光,也许以后褪色,被掩埋,但我不急于判断是拾起或放下。
父亲是家院外的一棵常青树,不是家,而是家,我抓不住他,因为我也成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