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七岁的时候,父亲离世了。或许是由于那时年龄太小,我当时并没有太过悲伤,甚至没过多长时间就觉得自己快要忘记他了。
我当然懂得妈妈的悲伤,只是那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一个孩子可以想到的办法是有限的,我想到的是不再提及父亲。
我仿佛是在欺骗妈妈,也仿佛在欺骗自己,只要大家都不说话,似乎这件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似乎不说出来,痛苦就可以停留在原地。
但有些事并不会因沉默而消失,它只是被压在记忆更深处,等待某个时刻忽然回来。
后来一年清明,我对父亲的墓碑进行擦拭,却不知道还能够跟他说些什么,我还是无意识地躲避着,不愿意真正地面对眼前的所有。
就在那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忘记了的小事。
小时候,我一直有个习惯,父亲出门前,我对他说一句话:“一路平安,早点回家”。
可是父亲去世的那一天,我在厕所里,没有来得及跟他说出任何话语。留给我的只是一声关门的声音。
我后来总是忍不住想,如果当时我可以追出去就行了,而不是关闭厕所的门,假装没有听到心里的一丝不安。
那时候的我已经感受到了什么,只是没有将它当回事儿,也没有想到会成为我们最后一句话以及最后一面的时候。

门关上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声音,更像是将我与父亲的最后告别一同关进了里面。
而那块厚重的墓碑,也让我再一次明白了,有些机会一错过,就真的不会回来了。
就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根针猛地刺穿了这么长时间筑起的铜墙铁壁,我的心脏猛然一颤。
我发现我长大了,也终于骗不了自己了。
后来,许多细节逐渐回到记忆中,奇怪的是,我明明对于父亲的记忆已经很少了,却总是在生活中的某个细节里想起他,然后没有准备地流泪。
也许正是由于回忆太少,所以每一个留存下来的片段都显得格外重要,一个动作、一种感觉、甚至一个不起眼的时刻,都可能会把那个人带回来。
妈妈生病,以及之后接连发生的那一系列变故,也使得我变得更为敏感。我一直在纠结,如果那时候的自己可以再长大一些,是不是就可以做些什么,是否就能够挽回一些什么。
但这实际上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那时候的我是一个孩子,我无法理解离别,也无法为任何人改写结局。
我还想从生活中那些不多的细节里,找回父亲与我共同拥有的回忆。可是很多时候,越是努力去寻找,就越发现记忆不是听人的安排的。
亲人离世,好像钝刀割肉一样,并非一下子结束,而是在许多细微之处,一遍遍撕开回忆与悲伤。
有些眼泪不是因为回忆了多少完整的故事,而是因为一个细节告诉我,那个人曾真实存在过,也曾经和我说过一句话,一个习惯,或者一次未来的告别。
这种遗憾可能会持续很久,甚至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