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亲去世,真正令人难过的并非仅仅是那一瞬间,而是在许多平常的日子里,突然意识到这人再也无法回来。
我爸九十八岁的时候去世了,在这之前已经诊断阿尔茨海默了三年半。
他清醒时会说,不要难过,我快一百岁了,够本了。
因此,我们其实早就有了准备,只是准备不能使告别变轻松。
那段时间,爸爸心衰不断发作,进医院急救三次。
最后这一次,我知道长别离。
在他最后的四十八小时当中,有四五个钟头,只有我自己一个人陪着他。
我握着他冰凉的手,贴着自己的腮边,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他教我的诗。
第一首为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第二首是第二首。《木兰辞》后面有王维,李白,杜甫,苏轼,辛弃疾,晏殊,李清照,纳兰容若等。
一首一首地背下去,一句一句地告别。
谢谢你,我爱你。
几个小时之内,我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情,只是将他曾经教给我的诗,重新背诵给他听。
可是人到最后,能够这般安静地陪伴着至亲,已经是非常难得的缘分。
深夜,我独自一人慢慢回到家。
路灯一闪一闪地照亮了我的脸,一转一转地照亮我的背后,那晚的寂寞与冷清,至今仍可触及。

我边走边流泪,那一个小时,仿佛走完了他的一生。
第二天睁眼,太阳很灿烂。
我想,我没有了爸爸。
原来太阳还在升起。
这句话听上去平静,落在自己身上,却不是一句简单的道理。
因为好好的告别,也因为活着时好好对他,我们彼此都不会遗憾。
所以现在回想起他,我还会流泪,但是没有痛。
这两件事情并不矛盾,想念可以永远在,痛苦也不必永远占有生活。
后来我看爸爸,他的碑前四季鲜花盛开。
爸爸七十多岁时签署了捐献遗体志愿书,是本市第170位签署志愿者。
八十八岁的时候,他把志愿书给我,让我给他打电话到负责的机构去。
他说,告诉他们,我没有后悔,只是很长寿。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着,有着浙江人的聪明与自在。
我现在回过头来看,父亲给我的不仅仅是诗歌,也不只是告别的回忆。
他用他的方法告诉我,生命可以走得很远,离别也可以用遗憾来证明爱。
人总要面对失去,但如果活着的时候认真对待,分别的时候好好说话,剩下的思念就会慢慢变成生活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