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之后,我才明白,人对于名利的执着,很多时候并非仅仅是为了自身。
他离开之后被移至老宅堂屋的中央位置,我望着他的遗容,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那痛不是哭出来的。
我甚至愿意减少二十年寿命,只是换他重新活下来,因为忙忙碌碌一辈子,终于等到儿女们各自结婚生子,准备休息一下时,却突然倒下。
我以前为名利有野心,根本上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替父亲补偿他没有得到的生活。
他少年时遭遇饥荒与颠沛的时代,明明学习好,却因家中长子而被迫辍学为爷爷赚工分。
家中还有五个小弟弟,奶奶用织布养活了一家人,父亲只好早早地替大人照顾弟弟。
他常被说是性格沉闷,上不了台面,可是我听了只是心疼,因为那个低着头顺从的小孩子,并没有被好好地看见过。
他后来得到了一次改变人生的机会,就是应征加入中国共产党。
那时候当兵,只要自己条件不差,基本上都有逆袭的可能。
父亲与二叔都被选中了,但爷爷舍不得少两个劳力,地里活和工分无人承担,便强行拦下他们。
父亲一直不甘心这件事,但也只能将遗憾归咎于命运。
三叔在初中毕业之后留在家中,受不了农活的辛苦,十八岁的时候赶上征兵,终于被选中。

爷爷又要阻拦,二叔压抑已久的愤怒爆发,挡在爷爷前面说,三叔你去吧,这次谁敢拦住你腿我给你打折。
三叔如愿入伍,后成兄弟六人中混得最好的一个,曾在大单位有年薪几十万,享受各类福利补贴,退休前后有专车接送他。
他的高度,是别的兄弟一辈子都比不上的。
二叔的一生也是传奇。
那时他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骑着大金鹿,戴着手表,手里提着唱片机,在村外的土路上风光无限。
他没读过多少书,但会拉二胡,赌博与拳脚,漂亮的行为都是赌赢的,钱据说存了一个黑陶瓷罐。
这也让我知道,再黑暗的日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辉时刻。
父亲除了与土地打交道外,也有想法,只是时代摆在他面前,他无能为力,只能强迫他认命。
所以我曾经发誓,要用自己的努力为他去完成那些没有实现的梦想,做出一些成绩来让他骄傲,开着好车带着他到处转转,让他感觉吃了那么多苦还是值得的。
但命运并没有给予我这样的机会。
他走后,我失去了保护,也失去了最需要回报的人,野心渐淡,名利忽然失了诱惑之光。
我现在开了一辆不算太差的车,一个人穿梭在人流中,从反光镜看到空座就想起了父亲平凡而遗憾的一生
那个带着他到处走走的愿望,再也没有兑现过。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像个傻瓜一样,不由自主的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