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出上学的时候，同班的D和我很好，他家在学校本地，周末常常叫我吃饭改变生活。
到了他家，我才知道他爸爸是上市公司的高管，工作很忙，常年不在家，家里只有他的妈妈和照料她的阿姨。
我开玩笑说，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怎么还得请阿姨? D才告诉我，他母亲得了红斑狼疮八年了，后来又患了妇科癌症，虽然发现早，及时切除了，但是术后并发症一直给他带来难以承受的痛苦，需要有人照料。
阿姨性格好，她说自己总是在家很无聊, D又内向，不善于表达，希望我多陪她聊聊天，也多了解儿子想法。
后来我一般是两周去一次，和阿姨越发熟悉，她悄悄地说，自己唯一的愿望就是早日看到孙子，如果没有这种想法，身体的痛苦已经无法承受。
D大学时交了女朋友，毕业后又在一起了几年，在阿姨的催促下结婚了，婚后很快有了孩子。
孩子出生的第三天, D忽然打电话给阿姨说不行了，他要照料产妇和孩子，叔叔在医院，希望我帮忙。
我一周前见过阿姨，她看起来很好，怎么突然垮掉了?
到医院，叔叔告诉我，阿姨这些年一直靠意志支撑着，只为了看一眼孙子，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了，呼吸道，肺部，肾部，肝部都有病了，五脏六腑基本没有问题。
孩子出生了，她心中一直提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身体也垮了下来。
她坚持在医院十几天，最后因器官衰竭和感染去世。
D是个独生子，亲戚也不多，我和他在一起多年，已经是亲兄弟了，就陪他办了阿姨的事。
他表示自己最放不下的就是爸爸，父母感情很好，怕叔叔压抑，希望我可以多陪他喝一杯酒。
一次酒后，我问D,自己从上学开始几乎每个月都去两次他家，除了过年过节，很少见叔叔，常年不在家，叔叔阿姨感情真好吗?
D说，整理妈妈的遗物时，找到爸爸保存的所有病历，以及医药费和住院费的票据。
妈妈生病至离世，十七年间，医疗费用近七百万，另有康复，营养，护工及家庭支出。
妈妈身体不好不能工作，爸爸一人承担了所有家庭经济压力，他不是不想回去，也不是不愿意回去，而是想尽一切办法赚钱，没有时间回去。
我除叹息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不清楚换成自己能否做到，即便有能力承受这些费用，能否十七年一直陪着阿姨，扪心自问，我未必能够做到。
我想，叔叔一定很爱阿姨。
离世后第三年，我又参加叔叔的婚礼, D拉着我一起喝酒，醉的很厉害。
他说他有两个遗憾，现在终于了却了一个。
父亲为妈妈和他生活了一辈子，临近花甲，终于为自己生了一次，有兴趣爱好，有可以谈心与倾诉的人，遇到难事有个人商量，难受时也有个可以依靠的臂弯。
D说，他很为父亲高兴。
另外一个遗憾，是自己不应该听妈妈的话，太早结婚生孩子或许不那么早就要孩子，妈妈还能撑几年。
但是这个遗憾，永远只能是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