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堂哥,是村里的亲戚,他从小就是家里边缘化了的孩子。
他是家中老大,下面有五个兄弟妹妹,父母照顾不了,就强迫他小时候帮着带孩子。
到七岁的时候,他应该去上学,却被留在家中照顾弟妹。
等到他十岁了,村主任才将他带到一年级。
十岁上一年级,在学校被嘲笑、被欺负,几乎是必然的。
家里人还一直给他压力,说他上学是浪费,不如待在家中看孩子,甚至骂他不懂事。
所以,为了所谓“懂事”与“孝道”,他一年级仅读了两个月,便回到家里继续带孩子。
那时家里穷,杀一只鸡,鸡腿肯定两个弟弟的,两个妹妹可以分到一块肉,他只好喝鸡汤泡饭了。
可是他自己却感到满足。
他很瘦,我当时才九岁,已经八十斤,圆滚滚的像一个小猪仔,他瘦得像麻杆。
他很少有时间玩,也从来不穿新衣服。
后来一场大雪,夜里落了一地寒雪,幸好没有结冰,但山路本来崎岖狭窄,仍难行。
他清晨背着背篓上山,天还朦胧,灰霾中只有一丝光。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了一群如狼一般的狗,害怕了,就没敢再进山。
回到家后,他挨了一顿揍。
憋在心里的委屈最终爆发了,他问父母为何要如此对待自己,但换来的是不是解释,而是不懂事的责骂与棍子。
父母累了,又叫他烧火做饭了。
四岁弟弟依旧嘲讽,辱骂他,说他是家里长工,是自己狗奴才。
那天他也在气头上,一脚踹翻了弟弟。
亲兄弟间有磕碰,有打闹,本来不应该成为一场暴行,可是他的父母却冲出来打他,骂他,并且用绳子将他绑起来,吊在房梁上接着打。
如果不是奶奶带村支书赶过来的话,他那天也许就死了。
夜里村支书走了,灯也灭了,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农药,喝下去后,再也没从那个家中醒来。
他无葬礼,无棺材,无花圈,连身上衣服也被扒走。
他的尸体被埋在家中的一块地上,挖个坑,放进去,再埋好,好像埋的是一个活了十二年的人。
他来了之后一无所有,走了之后也没有一丝一毫,只留下无人愿意承认十二年的痛楚。
更令人难受的是,他父母提及他的时候,样子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孩子,而是像是谈论一个仇人
他们咬着牙面目狰狞,嘴里骂着短命仔“砍头的”,还不止一次地说他是那个吃白饭短命鬼。
他们后悔了吗?我看见的不是后悔,而是恨。
一个孩子长期需要懂事,懂事得不能上学,不能玩,不能有自己的位子,最后连死后也没有体面,这并非他天生如此,而是家里人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他。
因此我讨厌这个老家,也一直逃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