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的一个初春下午,我是四年级的学生,天气依然很冷,大家都穿着厚棉衣,双手缩在袖口里,规规矩矩地坐在教室里。
班主任是个女老师,戴了厚厚的眼镜,两鬓已经可以看到一根根白发了。
下午第一堂课开始,她嘱咐我们上自习,自己静静地坐到讲桌前。
一开始,她一直注视着班上几个没有来过的同学留下来的空位,后来慢慢低头,只看地板上的一角。
第一节下课,我来到她面前,问小燕子为何没有来上学。
她是我的最好朋友,如果仅仅请假,我还想去她家补课。
以前我由于拉肚子请假,她也到家看过我,还给我带来了作业,所以那时候我完全没想坏。
班主任抬头,神色有些茫然,只说了一句话,她来不及了。
我继续问她为何来不了了,她没有回答。
上课铃响,我只好回到了座位上。
后面几节课,我们一直上自习。
到最后一节,天渐渐黑了下来,教室也渐渐暗了下来。
平时老师早就会开灯了,那天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黑暗中好像传来了几声抽噎,声音很轻,不细听几乎听不到。
一个孩子现在能理解些什么呢,我只是觉得老师今儿特别奇怪,却不知道这个空位代表什么。
回家之后,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妈妈。
妈妈告诉我,小燕子与另外两个同学掉进了水湾里,已经淹死了。
我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是不可能的,因为那天早晨我们还在上学。
这个信息我一晚上也没有真正理解清楚,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她早晨进入学校的模样。
第二天去上学,第一节课,班主任教给我们一个防溺水的知识。
她一再强调,不能靠近水边,即使有大人在旁也不行。
那并非是一堂平常的安全课,更像是她面临空出的三个座位,能够做的最后的事情。
后来我才明白,小燕子和另一个人约好一起上学,两个人是姐妹。
他们三家居住于学校附近邻村,去学校需穿过一处大水湾。
往年初春,水湾里的冰并没有很快融化,为了少走一段路,行人可从冰面走过去。
但是那年初春的几天温度过高,冰面开始逐渐融化了,三个孩子不知道。
于是,一条平常走惯的近路,突然成了无法回首的危险。
我始终忘不了那一个下午。
真正伤害人的不仅仅是消息本身,还有班主任在黑暗教室中的沉默。
她没有打开灯,也没有大声地哭泣,只是坐在那儿,仿佛在以无声的方式向自己的学生告别。
而我在许多年后的梦中,依然会看见那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听到大家称呼她为小燕子。
有些记忆并不会随着人的长大而自动消失,它是从白天退回到梦里,静静地陪伴着人走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