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爸爸说,奶奶驾鹤西行了。
我起床看手机提醒,才知父亲连夜回老家,因外婆已五天未进食,状态不佳。
外婆生病之后不吃东西,并非一两天的事情,但是听到这一消息,我还是很紧张。
上次回家,我看到病床上的外公,她的意识混乱,手臂随意地摆动着,好像眼前躺着的人已经不是熟悉的人了。
长期与食物抗衡,使她原本瘦弱的身体更为干瘪,深陷的眼窝以及突出的颧骨尤为明显。
我母亲与几个姨妈继承外婆的轮廓,我也没有避开这个家族留下的痕迹。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外婆离去的原因,父亲总是说她的身体有问题,所以不愿吃东西。
小时候,我住在奶奶家里腻了,就一个人跑到外婆家去,外婆给我做饭,菜不多,但总是在我面前说大人的话。
她把我当作一个能够平等交流的大人,满足了我的年幼虚荣心。
长大后,我依然听她说邻里之间的故事,只是那时不是我被满足了,而是我想陪她走完那漫长的回家之路。
外婆一向很独立,对自己很好,早年总是在田间忙碌着,身影不停地转来转去,从来没有真正休息过。
外公很早以前就去世了,有关他的记忆我不多,只知道大人说他很聪明,也很疼爱我。
他离开之后,留给外婆的只有六个孩子,以及继续坚持生活的责任。
后来孩子长大了,一个个搬到城里去,村子慢慢空了,外婆的家也成了信息闭塞的房子。
出于安全的考虑,孩子们将外婆接到城里去,可是一个在田间劳作一辈子的人,突然没有了可以做的事情,双手闲不住,也握不住孙子奶瓶。
她如同一台被替换掉的机器,表面上得到了照顾,实际上却丧失了原本熟悉生活的节奏。
机器长期使用不会生锈,零件也不会松动,人也不例外。
姨妈舅舅都自己离开了乡下,在城里生活了下来,但是他们对于外婆的照顾却使他们之间不断地拉帮结派
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剥离亲情的机会,我的母亲也在里面。
我不知道她是被攻击者还是制造武器者,但是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外婆的身影。
所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老一代会重男轻女?
舅舅们不管是在情感上还是在物质上,都没有做得足够好,外婆年轻的时候,是否想过晚年会面临这些。
看在眼里的人,会不会反思,还是让下一代再重复同样的道路。
甚至怀疑,他们是否照顾过外婆?
外婆或许并不想进城,她不擅长与人相处,也不懂与人沟通,但家人为何默认她不能照顾好自己。
城市的变化太快,快到没有人教会这些乡下的老人如何使用燃气,如何关好大门,如何在陌生环境中生活。
所以,他们只能依靠别人。
把老人接到城里去,解决的可能是安全问题,不一定解决她的生活问题,也不一定照顾到她的一个人需要。
真正照顾,不只是看她是否被接走了,还要看她是不是还有熟悉节奏、可以做的事情、被认真对待过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