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么大只看到我爸哭了两回。
一次在除夕的年夜饭之前,我们摆放了一些祭品,他坐在那里哭了起来,想起了经历了苦难而死去的妈妈。
另外一次,是陪他到省里看病时。
那时候我爸患了一种比较常见的疾病,家乡三级甲等医院医生说没有听闻过,所以我就带着他到省城的医院去了。
上午我们看完了医生,拿着各式检查单等着排队,准备找个地儿吃午饭时,他接到一个短信。
你在说些什么?小宇去世了吗?不可能啊!”
小宇父亲程叔叔独子,电话由父亲和程叔伯共同的好友打来。
爸爸继续问:“老程如何办?他怎么活?””
挂了电话,他声音哽咽起来,仿佛一下子把这个消息压住。
他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无意识的重复着,小宇没有了小宇。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当时就傻眼了。
失独的家庭很多人都知道,但是当这种事情发生于身边,发生在亲密的人的身上时,旁观者也难以接受,真正丧失孩子之人,又该如何面对以后的生活呢?
大哭过后,爸爸不知不觉地在人头攒动的大街哭了起来,满头白发的他哭成了孩子一样。
他本来就是那样的强硬一个爸爸。
我想,那一瞬间他不仅是在为老友担忧,也是在认同他的感受,因为他仅仅只有我。
那日爸爸邀请了大学的同学杨伯伯见面,原本是为了看病和朋友聚会。
过了一会儿,杨叔叔来找我们,看到爸爸失踪了,赶紧问。
当有人关心的时候,悲伤往往更加浓重,爸爸不断地说出了老程的几个字,便再也无法说出来。
我尽量使声音不颤抖,将事情大致告诉杨叔叔了。
爸爸情绪渐渐平静下来,隔了多年的朋友重逢,却成了两位半百的老人对命运的惋惜。
他们的一辈子,大多仅仅只有个孩子,孩子一不在,生活中很多本来应该存在的希望也会忽然消失。
程叔伯交游广泛,以后,很多朋友都陪着他,大家怕他出事,想让他在身边多一些热闹,少一些独自。
也许是因为有朋友在身边的陪伴,程叔叔并没有生病,但是他常常发愣。
之前爸爸,程叔叔以及朋友们都喜欢去饮用坝坝茶,但是他们还是去了,只是说着说着,程伯叔忽然沉默了。
朋友多了,也只能在白天,夜晚回到寂寞的家,与老伴相视无语,家里的所有都是旧日的模样。
爸爸说,有孩子,但是孩子离的远,和完全没孩子是两码事。
孩子不管走多远,只要他在世界的某一个地方,心中就会有牵挂,有盼头,日子也会有想法。
但是孩子没有了,很多事都失去了原来的价值。
失独如同埋在心底的黑洞一般吞噬着人们的精神和健康以及生活的。
小宇并不是七八岁,意外的时候,他应该是三十岁了。
学校毕业后,他参加了入伍工作,成为了解放军的战士,独立,优秀,如同他爸爸那样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好的未来。
但是这一切都停留在他的年龄里,他永远也不会到三十岁,鲜花,掌声与梦想都停止了。
他的家境很好,为人很大方,战士与同学有困难时,只要说话,他都乐意帮忙。
谁都不知道他死前借了几个钱出去,也不知借给谁,但是大家之后陆续归还。
他是个好人、好儿子、好朋友,只是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他。
我每当想起他时,都会想起那天在大街上看到爸爸拿着手机,茫然,悲伤而无助。
也是在那一瞬间我知道了,以后我就是爸爸了。
不管怎么样,都应该珍惜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