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前,爷爷意外死了。
这个事情本身就很难受,真正难受的是,家里并没有告知奶奶这件事。
我爸怕奶奶受不了了,就叫全家人都瞒着她,说的是,大爷出差很远。
这话听上去好像是保护老年人,但是人性中有一个非常麻烦的部分,在为别人做出决定时,我们常常只看到自己想要避开的痛苦,而并不一定能看到对方给予了什么
奶奶一开始的时候,总是问大爷何时回家。
我们说,还有多长时间。
她过了一段时间再问我们,还是说,还有两年。
这话很轻,甚至有些像家里的人为了将日子向后推,只能不断使用缓兵的办法。
但是对于奶奶而言,她等待的并不是抽象几年,而是具体人。
她不清楚儿子是否去世,也不了解那个始终没有回家的儿子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后来,她也没怎么问过。
家里的人或许因此稍稍松了一口气,感觉事情好像渐渐过去。
但是不再问,并不代表不知道,也并不意味着她已接受这种说法了。
我想她应该也是知道了大概的。
或许是在家人的话语中,或许在一次又一次的无果等待中,也许仅仅是一位母亲对于自己的孩子的问题本身就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感受。
最令人难过的是,并非大家是否能够将谎话说清楚,而是她在最后或许一直都没有办法确认真实情况。
家里的因果关系很清楚:怕奶奶受不了,所以隐瞒了,由于隐瞒,她少了一次面对噩耗的机会;但同时,她也有可能怀着疑惑和等待,度过了很久的时光。
这是不是保护,难以简单地做出判断。
有的时候,家人会认为老人知道了就可以少些痛苦了。
但痛苦不会因不说而消失,它只是变了一个模样,由突如其来的明确打击,转变为漫长等待,反复询问,和一个一直没有回答者。
这并不意味着家里的人就是坏人。
正相反,他们或许是由于太担心奶奶的受不了,才一起做出这样的选择。
人性常常在这里扭曲,目的是保护自己,但是却可能使另外一个人丧失了告别,确认与理解的权利。
后来,奶奶死了,一切都算完了。
但是对于我来说,这件事情并没有完全解决。
每当我想起来的时候,都会感到难受,奶奶或许一直没有去世,也不清楚多年没有见到的儿子到底在哪儿。
如果问我这件事是对还是错,我说不出来。
我想说的是,隐瞒的确是家人在遭受巨大的痛苦的时候本能的反应,但是本能并不一定是最好的答案。
保护老人,不能仅仅是为了避免那一瞬间的伤心,也要想一想她是否有权利了解,是否能够确认,有没有能够用自身的方式告别孩子。
有些事实说出来很痛,但是一直将人留在无解答的等待中,也许是另外一种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