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夜色还没有消散,月亮就只剩下淡淡的模样。
我穿黄色的羽绒服,在操场上奔跑,时不时地向袖口哈一口气,在树边堆积着还没融化的积雪。
我头一回面对亲人离开,我也第一次知道,再坚硬的城墙,在悲伤面前也无处可躲。
我在五岁以前就在奶奶的家里长大了,奶奶家跟我家仅仅隔着一堵墙,那是奶奶跟老姥姥养大我的。
我的记忆力很好,我甚至记得我还没有学会走路的时候,曾经从屋子后面的洞里,从工人那里一个接着一个地传了出来。
我曾经因为自己跟喜欢的作品一样很早的记事而自卑,觉得天赋果然有共同点。
但是真正温暖了我童年的是老姥爷。
她总是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自己的脑后,穿着青布褂子,上衣口上别着小小的手绢,脚也只比我的那只小手大一些。
她抱起我坐在我的腿上,念着“高板凳,低板凳”这首童谣。
她走了,我努力地回忆,却总是想不起一首完整的歌曲,也渐渐地记不起她的模样。
时间有的时候可以抚平那伤口,可是遗忘了亲人的脸庞,又何尝不是在失去之后另外一种疼痛。
阳光明媚的时候我叫她出去晒太阳,
她扶起小板凳,将一条腿掰了过去,然后掰了另一条,顺着床挪动到灶台上,随后从地上缓缓拖到了门口。
我总是催她快点儿,她却笑笑说不要着急。
我帮她拍下裤子以及手上的干干净净的小石头,并告诉她,公鸡又发生了争吵,葡萄藤已经垂落到地上,小狗正舔着她的鞋子。
她的双腿因为小儿麻痹不能走路,耳朵听不清楚,眼睛逐渐看不见了,却仍然努力地听鸡鸣,水声,风声。
她表示,打仗的时候子弹从耳朵里穿过,那是风的声响。
几年来,母亲总算是把我抱回了自己的家。
我却像一只白眼狼,它抓起点心便往奶奶家走去,母亲说,我很久都是怯生生的看着他们的。
家中一直很拮据,我跟妹妹没课本,妈妈借了一本,夜里手抄两本,然后用针线缝起来。
书店里的水泥地是坑坑洼洼的,房顶会出现掉土的情况,我们就用拼音读完了安徒生的童话。
书成为了我童年的最大爱好,也使我在不安中学会观察与自保。
老姥姥死了,是我真的长大的一个转折。
回家的路途上,人群如同默片一般流动着,她的话语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闪过。
”老姥姥你叫什么?
“我是谁。
“你长大了吗?
“长大了!
“老妈妈看不到,唉。
我曾经说过,等到长大了,请最好的老师让她看到我,但这句话最终没有实现。
我为她写了一封墓志铭,上面记载了她早年的守寡,遭遇战乱以及疾病,而母亲则带着兄妹们流亡在外,忍痛放弃了她。
她一生坎坷,到了晚年耳聋眼盲,却聪明好学,喜爱画画,听书,写字,也受到族人的尊重。
那并不是为了让悲伤更加沉重,而是想提醒我们,不要忘记养育的恩情,更不要把长者的成就当作理所应当。
生活从何时候开始困难,其实并不难说,它或许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成长,只是慢慢地承担属于你自己的那份不容易罢了。
我曾经梦想做一个拯救家庭的英雄,之后才明白,真正靠谱的并非是一个人努力,而是家人一起战斗。
我的父母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窘迫,他们的生活是多么的真实,那么他们就是有多么真实。
而我愿在看到人间疾苦后,仍然信任童话,仍希望自己可以笑得大声、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