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敢写母亲走后,我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那日我熬夜至凌晨二点,再被五点外婆唤醒,见妈妈躺沙发上,微睁眼睛,失意。
她生病第三月,我坐在沙发上听到外婆说,她离开了。
我望着外婆为她穿着寿衣,也将她的手臂塞进了衣服里面,那是我第一次碰到她的身子,僵硬冰凉。
疾病使她不再美丽,也不再自豪,更不会大笑起来。
一个人从活到死,其间有着一整套的章程,而这些仪式必须由我开始。
我不相信神明,但跟随外婆去祭祀,念了好多遍经文,也在烧祭品时的火光中看到了一些自己未来的生活。
我磕三个头,叫她妈。
之前我一直叫她姐姐,希望她一直年轻,但是没有想到,她会用这样的办法永远年青。
在追悼会的那一天,我把悲伤攥在手中,在鲜花,唢呐以及众人的沉默中,看到了她的最后一面。
那种塞进喉咙的悲伤,我至今还记得,好像差一点要我命。
人总是会变成骨灰,但我没有想到骨灰是很温暖的。
我忽然想到,自己死之后就埋了吧,不想要孩子或者朋友再以这种方式去抚摸我了。
细碎骨灰有棱角,似她带刺性格,亦似我。
我选择了骨灰盒,墓碑与祭奠的乐曲也只有我自己选择。
我将骨灰盒置于柜子之中,目光注视着她那黑白相间的照片,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对上了她的眼眸,也是首次如同眼泪一般直白地落下。
我舍不得,但我什么也留不下。
守灵时,家门敞亮,我被惧怕所困,竟相信有灵魂,希望她回来看看我。
我原本应当一直睁开眼睛,但是还是闭着眼睛等着在梦中相遇,可是我没有见到她。

后来,骨灰盒子和照片埋进了墓地,我再也不能面对这张黑白的照片,也无法面对年轻的姐姐。
我磕头,小声说,妈妈,再见了。
我多希望听到她亲口告诉我。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我忘记了她声音,也忘记她离去的感受,但墓碑不说话,我只能哭了。
我总会有一天超出她的年龄,做别人的妈妈,但我该怎样介绍她?
她是我四十四年的永远美丽,是我的爱人。
后来,我经过一家便宜的美容院,门口突然有久远以前的味道,也有你。
我想你了,想你住的小区,想短发的特效中渐渐如同你的脸庞,想收藏夹中的语音,也不敢喝你最爱的橙子香味的汽水了。
我记得你吃了瓜子后的门牙上一个豁口,想起你带着无框的眼镜来看我的家长会,却被我说不像是标准的爸爸。
我记得我们在超市搬东西回家,彼此推辞,最终用石头的剪刀布选择谁来拿,也想起了黏腻的夏夜散步的情景。
我始终告诫自己,我忘记了失去的快乐,也忘掉了拥有的痛苦。
但我更像你留给世界的遗物,你播下了我的种子,却没有收获我的生长土地。
但是这些养分还是使我成为了一个独特的人。
我曾经说过会带你好好地活下去,也会和你一样活着。
但是不好说,我比我想象中的更自在。
我明白,不要重复你人生的路,你会更喜欢我活出自己来。
所以,为我骄傲吧,妈妈,我终于可以过得好好的。
我们的相处时间很短,很多年真正在一起的也就两三年而已,但是你会永远在我的记忆中闪耀。
我忘记告诉你,我曾经梦见过你,但是在梦中我只想要给你买杯奶茶
希望在下一辈子,我可以请你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