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从病到死,前后才半年时间。
那段时间,家里人告诉外公的,一直是一样的话,我妈腿坏了,医生不准她下来。
听起来似乎是在交待病情,实际上更像是为全家撑起一个无法戳破的一口气。
外公的心脏不太好,我妈死后,我们也不敢告诉他真相。
他要看我妈妈,我们劝他不要去,说他的心脏不太好,医生也不让他上楼。
说到这儿,看似是在照料老人的身体,实则是在逃避那个谁也不愿意去面对的现实。
人有的时候是这样的,明知道是事情发生了,但还是要想办法说成另外一种模样。
这个事情最难的是,不是说出一句谎话,而是一直记住这句话。
外公询问我妈妈,不能停留太久,也不能显得过于不自然,更不能随着自己情绪说出真相。
只能继续说下去,告诉他妈妈很好,再补充一句,我妈让你听医生说的。
每次这句话说出来,心里应该都不会觉得很轻松吧。
过了一些年,外公也怀上了孙女,自己身体却渐渐不好了,脑子也越来越糊涂了。
到此为止,也算是可以隐瞒了。
但是“可以隐瞒”与“这事已经过去”并不是一个概念。
前者仅仅是老人不再追问,后者却代表着活着人已经可以承受了,但是我们明显还没有这么容易去做。
特别是老人问,你妈妈身体好吗?
这话本来很平常,却每个字都可以将人拉回到那些年。
你不可能说她不在了,也不可以说的太具体,只能说已结束了的人生,暂且说还在进行。
这并非是我们不敬重外公,而是由于外公的心脏不太好,家人不敢冒这个风险。
可是谁又能够真正藏起悲伤呢?
他不会因说不出口而消失,也不会老人记得不清楚而自动减轻。
有时候只是放在心里的更深处,平时不碰,碰到一句话、一个称呼还是疼。
记得一次过年的时候,外公生病了,喃喃自语地说着我妈的名字。
那一瞬间,家里人或许都知道,他记住的并不一定是全部的事情,但仍然记住这个亲昵的名字。
老了之后,很多细节渐渐消失,但是有的牵挂并不一定会按照顺序消逝。
我们无法为他说清楚所有的真相,也无法使自己完全脱离这件事情。
因此后来回忆起这些,难过是难过,但也只能说,这是家人当时可以选择的。
并不是谁都喜欢隐藏,也并非谁真的认为一句“很好”就可以改变一切。
只是对一个体质不好,心脏病,渐渐迷糊的老人来说,大家都希望他少受些伤害。
至于没说出来的事实,就交给记得的一个人继续记着。